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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世界上所有的光都比不上那一刻何理的眼睛,她望向黑夜,又追逐着萤火游离于黑夜之外,比天空更加的不着边际。那是第一次我看到何理眼中灿烂的自由,我就在和她只有一墙之隔的左边,她则濒临整个星辰。 长大以后何理告诉我,当她感到自由,是因为她觉得安心,而在十七岁以前只有我站在她左边的时候她才会安心,也是在十七岁的那一年还是我把她推向了人群中央。 2 何理总是情不自禁的让自己处于任何空间的左边,走路、吃饭、上课的座位……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可以站在全世界的左边,因为这样就没人能看到她头颅左边的疤痕。 镇里的学校在南边山间拓开的平地上,我上学那会儿通往学校的路还是一条黄泥巴的土路,沿途有几间租给陪读生的瓦房,墙上用白底红字写着几个大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这条路我和何理一起走了整个九年义务教育,九年里她一直走在路的左边,最最左边。 边边角角的路总是泥泞,如果要让何理往中间平坦干净的大道上走一点,就必须走在何理的更左边。有些人你是拽不动的,只能站在他的位置上挤一挤,他左边是泥你就要去踩踏,他脚下是坑你就要去填垫。 在幻变的岁月里,何理学会了沉默,沉默等同黑夜,无边无形,她像一颗顽固的石头抵御着外界的嘲弄是非,而那些不愿声张的委屈和不甘都蛰伏在她心中静谧的山水间。何理对此不以为意,她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那是我们高三时的一个晚自习,窗台上也有一只迷路的萤火虫,何理说:“越是寂静的沉默,越容易听见脚步,越是深黑的夜,越容易看见光,比如你江星域,即使你是人群中最晦暗的角色,也可以大步流星的为我镀上光彩。” 我忘了那节晚自习我和何理聊天的开局,不过那都不重要了,我轻抚她头上的疤痕不做回答,沉默已然够了。 3 关于何理头上的那道疤,故事的起源还要追溯到我们出身以前,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我妈妈还是镇上医院的妇产科医生,爸爸则是中学的美术老师。 我在爸爸的素描册里见过妈妈青春的模样,她最喜欢扎个马尾,璞玉般的脸庞镌刻在乌黑的头发里,一笑起来还有好看的酒窝。我爸爸不愧是镇里小有名气的画师,画的还真像,虽然我不曾遇见年轻时的妈妈,但那双眼睛是不会随时间老去的。当你在人群中不经意的碰到她瞥见了她的眼睛,就好像某个初春的早晨你起了个大早,穿好了防寒的厚衣裳,一出门却迎上了寒冬以来的第一缕春风,温暖四溢,欣然平和。 只有善良的人眼中才有那样的温柔。 爸爸是个浪漫的人,最喜欢送妈妈的礼物就是一幅幅妈妈的画像,在爸爸的画里妈妈永远都是年轻的,我在看过画里那些好看的容貌后打破了我对妈妈的所有认同,她才不需要整天围着厨房转,才不用每天起个大早忙生活,在很久以前妈妈也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小姑娘,会馋嘴,会胡思乱想,会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会遇见我的爸爸她的爱人。 在有些画里爸爸还会写上一两行文字: 此时此刻 天空是他最原本的颜色 没有云只有你 我和整个镇子里的阳光一起对你说 你好林小云 88年3月16 江汉 这是爸爸遇见妈妈的日子,那一天妈妈笑靥如花,背里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后来我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谈及这幅画时,妈妈却给我爸翻了个白眼儿,妈妈坚信那天是下雨天,还冻的直打哆嗦。爸爸赶忙解释说有我妈的每一天都是大晴天,狠狠的在我面前秀了一把恩爱。 所以我知道了,爸爸的画里都是生活最美好的掠影。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很多事情都被爸爸一笔一画的记录下来,关于他的妻子我的妈妈,关于我,关于生活。书房的柜子里塞满了厚厚一沓的往事,每当我对那些陈年旧事充满疑问时,在爸爸的素描册里都能找到答案,这其中就包括何理。 九三年,也是一个乍暖还寒的三月,一个晴天的傍晚,阳光渐弱,微冷。妈妈刚批上一件外套,妇产科的门就被敲开了,来人正是刘姨。 刘姨是个裁缝,我家隔壁的裁缝铺便是她经营的,一手针线活没得说,她和我妈妈自学生时代就是好朋友。 刘姨一进来就慌慌张张给带上门,还特地锁上保险。我妈一边倒上茶水一边问道:“怎么啦?” “小云呐,我好像怀孕了。”刘姨小声的说。 “啊?不是上过环了么?”妈妈凑到刘姨耳根子惊讶的问。 刘姨的眼中露出一丝焦急,她忙着说:“对啊,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最近的身体状况就跟怀何情时一样一样的。” 妈妈转过身坐下来,又招呼刘姨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思索了片刻后妈妈慢声说道:“刘霞,你也别着急,我给你拿个验孕棒,你回去先检查一下,万一不是呢。” 刘姨点点头:“也对,就暂时松口气吧。”缓下心情的刘姨一看时间都五点多了忙着说:“哎呀小云,我先走了啊,何情都快放学了,得做饭了。” “好的好的,回去验一下再说,别着急,啊。”妈妈立起身来送刘姨出门。 刘姨踌躇了几步,最后还是回过头用乞求的眼神对我妈说:“小云,可千万别对外说啊。” 妈妈噗嗤一笑:“放心吧,都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没事的!” 刘姨这才放心的离去,后来的事实证明,刘姨的感觉的确是对的,她怀了孕,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何理。那时候我对于人世而言连个影儿还没有,而何理的命运依然扑朔迷离。 第二天一早,刘姨就来到医院,和她一道的还有他的丈夫何大国。何大国是中学的语文老师,跟我爸爸是同事兼好友。 刘姨的眼睛有些湿润红肿,何叔则板着个脸,来医院之前她们经过了激烈的争吵。我妈妈看出了端倪却没有多问,她只拉过刘姨的手以做安慰然后才温柔的说:“怎么样了?” 没等刘姨回答,何叔就抢过话峰:“怀了,打掉吧!”何叔说的简单又生硬,生铁一样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的波动。 刘姨原本湿润的眼睛唰的一下就流出了眼泪,两只手捂着嘴巴,哭却不敢哭出声来,一张花脸绷的通红,缓了口气她扭过头瞪着何叔压低了声音并带着股狠劲儿说:“何大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这可是你的种啊!” “妇人之仁,我何大国吃公家的饭,就不能做对不起公家的事,绝不能超生!”何叔说的振振有词。 “好了好了,你小点声,还怕别人不知道么!”妈妈一边提醒何叔一边帮刘姨擦眼泪,等各自都冷静下来妈妈说:“大国你先去学校上课,我跟刘霞聊聊,就是打胎也要先做检查么,不心疼孩子也心疼心疼你媳妇吧。” 何叔点点头,临走也招呼着刘姨别哭了,可一走刘姨的眼泪就决堤了,她向我妈妈哭诉:“小云啊,你可得帮帮我啊,你也是当妈的人了,你懂我的,我舍不得啊。” “快别哭了,待会人多了可看见了啊。”妈妈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草纸递给刘姨,见刘姨擦干了鼻涕眼泪,妈妈说:“就是打胎也要等个几天呢,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嗯!”刘姨重重的点点头。 “实在不行咱偷着生呗,真要是生下来了总不得还让你塞回肚子吧”我妈妈打趣道,惹得刘姨破涕为笑。 “本来我也是想着去娘家偷着生,可是你知道我们家大国的,就算偷着生下来了他也会向领导坦白的。”刘姨就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其实我也没怨过大国,当初嫁给他不也是看中他是个实诚人么!” “不过你可得想清楚,真要是生下来,不仅要罚款,你们家大国的铁饭碗儿可就保不住了。” 刘姨平静而坚定的说:“日子么,好一点苦一点都会过去的,孩子要是没了我心里的这道坎儿就再也过不去了。” 那天妈妈和刘姨聊了很久,我妈妈很支持刘姨把孩子生下来,而且她也没办法帮刘姨打胎,因为她的善良不允许她这么做。妈妈当上妇产科医生两年来从没做过流产的手术,那会儿农村崇尚“多子多福”,真要是怀了孕没人会打掉,就算碰着来堕胎的,我妈妈也总要找个借口换其他医生。 妈妈见证了那么多孩子出生的时刻,习惯了生命中有婴儿的啼哭声。 4 可是想个什么办法帮刘姨把孩子生下来呢?妈妈最后找了个铤而走险的主意,也正是因为这个主意让我和何理的人生紧紧的交织在一起。 为了拖住何叔,妈妈和刘姨发动了哥哥、何情姐姐还有我爸爸,他们要让打胎的期限延长,越晚越好。 每次何叔提到带刘姨去医院,何情姐姐还有我哥哥就让何叔帮他们补习功课,何情姐姐的成绩一向很好,何叔一直都没搞懂怎么突然间好好的女儿就变傻了。最后哥哥和何情姐姐把该补习的不该补习的都给补习了,没了辙,哥哥就去呼叫我爸爸。 我爸爸的点子就多了,一吃饭他就叫上何叔,吃上两口饭再咪上几杯酒,一顿饭下来就把何叔喝的呼呼大睡。 何叔后来被我爸给喝怕了,再叫他吃饭,他怎么也都不肯来。 钓鱼是何叔和我爸爸共同的爱好,于是我爸又换了个主意,去钓鱼。有时候何叔不去,我爸爸生拉硬拽都要拖上何叔一起,何叔总是打趣儿说:“别钓鱼啦,再钓鱼我就超生啦,到时候鱼没钓着,工作掉了。” 这时我爸爸就会打马虎眼,一边跟何叔哈哈的笑着,一边说:“没事,真要是超生了,我也生一个,陪你一起。” 就这样在两家老小的帮助下,刘姨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每天躲在街道背面负一层的房间里。负一层的房间有一个走廊,连通着邻里,我妈妈每天早上帮刘姨买好一天的蔬菜和必需品,一有空就会来陪刘姨聊天说话,更多的时候刘姨都是安静着一个人,屋后涓涓的流水声、山林里的鸟鸣虫叫倒成了何理的胎教音乐。 何理出生前的一个月,大家再也没能按住何叔,他还是把刘姨送到了医院。 手术室里,刘姨有些紧张,迷茫的眼神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妈妈说一句她木纳地跟着做一句。 妈妈看出了刘姨的慌乱,双手搭在刘姨的肩膀上给她按摩,妈妈轻声的说:“刘霞,放轻松,没事的。” 刘姨安然的点点头,躺下身去,考验却轮到了我妈妈。妈妈从未做过引产手术,虽然整个手术流程在她的脑中滚瓜烂熟,但善良的灵魂紧紧拽着她的手让她迟迟不能下针,即使这支打胎针只瞄准胎盘。 是的,这就是妈妈的主意,打胎针只打胎盘,不直接影响胎儿。 刘姨也看出了妈妈的犹豫,她了解我妈妈,女人总是更能明白女人,何况都是善良的女人。刘姨握住妈妈有些颤抖的手重复着妈妈的话:“小云,放轻松,没事的。” 妈妈也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手势调整了几次才勉强找到最轻松的姿势,然后才稳稳的落了针。 妈妈不知道当这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很多人的命运都随之改变了,这其中也包括妈妈自己。 一个月以后,何理出世了,有些瘦小,头上还有一道疤。 给何理接生的当然是我妈妈,当妈妈看到婴儿头上的那道疤时,她准备好的所有笑容都凝固了。何理头上的这道疤是永久性的,至少自打我认识她以来这么多年一直存在也未见平淡,并且疤痕的部分不会长出头发来遮盖。一个女生从一出生就要背负这样残忍的伤害,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妈妈她自己,源自于她自以为是的那一针。 刘姨跟我妈说:“没事的,是你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我妈妈没有做声,后来也没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能原谅自己。 妈妈在何理出生的三天后提出了辞职,没有交代任何辞职原因,何理成了她接生的最后一个婴儿。 和妈妈一样没了工作的还有何叔,他主动向单位坦白,单位给予辞退处理。 因为“打过胎”,何叔一起的家没有被罚款。 超生的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小镇并没有因此泛起一丝波澜。太阳照常升起;大清早发往县城的班车依旧准时出发,每每一车厢人的焦急总会有着落;要是谁饿了就一定能听到推着小三轮儿的阿姨用高亢的嗓音叫卖着糕点,若是没念叨着她她就沉溺于小镇的喧嚣之中,从不刻意招惹馋嘴的少年。但是从此啊,从此世上多了一个何理,她将要来感知这一切,和所有人一样来看看这个大世界,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世界沉默不语,何理却拥有了她的人生。 ------------ 第二章 ? 1 被学校辞退以后的何叔开始务农,他是干农活的好手,早些年跟着何爷爷下地干活懂了不少种植的学问,就是当老师那几年他也没闲着,办公室里家里满是花花草草。 何叔不知道从哪家借来头老水牛,把老屋旁边荒废很久的田地给翻了翻新,准备来年种上水稻,他那双握了许多年笔杆子的手驾起老牛来丝毫不含糊,劲儿道十足。何叔常说这是他的老本行,吃饭的家当,是忘不了褪不掉的。 老屋后的山坡何叔也给利用了,栽上了好多花草,有月季、四季青、满天星,还有的我都叫不上名字,每当山坡上洒满阳光,花啊草啊的就把阳光塑成了它们自己的形状,明晃晃的一片好风景。 何叔买了些好看的花盆,把栽好的花草修剪修剪做成盆景,又将刘姨的裁缝铺腾出些空间来,摆上木架,花草的生意就开始做了起来。 何叔还真挺厉害,做起生意来一点教书先生模样都没了,只是剩下了刘姨一个人做月子。有时候何叔晚上也在老屋过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超生让他丢了工作,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搭理何理。不过刚好我妈妈也闲赋在家,照顾他们娘俩的事情就包在了我妈妈身上。 妈妈一天有一大半时间都在何理家做家务,那时候我哥哥也才四五岁,刚上小学,好在哥哥很能干,每次放学回家都和何情姐姐一起帮忙,我妈妈才能休息上一会儿。 小何理有时候很不听话,会哭闹,妈妈总是很揪心,没辙了就抱着何理满屋子晃哒不停的哄她,一直哄到小何理都没力气哭了悄悄的睡去,妈妈才小心翼翼的把她放进摇篮,当她听到小何理有节奏的呼吸声就会露出浅浅的微笑,像爱慰自己的孩子。 刘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床单、尿布什么的,我妈妈都会洗好再去河里清一清,河边上有专门用来晾晒衣裳的竹竿儿。太阳总在河对岸,一晾衣服总会有阳光填满阴郁的心田,妈妈要稀眯着眼睛,才看清心里裂痕。 那竹竿儿等我和何理长大了它都还在,附近的邻里都拿来晒衣服,它穿过所有人的衣服,尿布、开裆裤、裙子、工作服、短袖衫、棉袄……却还是伪装不了它的苍老。 妈妈的辛苦让刘姨很是不好意思。刘姨说:“小云,其实你不必做这些的。” 妈妈:“你就让我为何理多做些事情吧,这样我心里好受些。” 刘姨不再劝我妈,她了解我妈妈的倔强,就跟她自己一样。后来刘姨不顾所有人反对,才坐了十几天的的月子就下床了,天天被人照顾不是个滋味。刘姨说:“反正都是坐,坐床坐缝纫机都一样。” 于是停了大半个月的裁缝铺又开张了,只是缝纫机旁边多了个摇篮,好多不知情的人总会惊讶:“呦!又生了一个。”,有些熟客还会给何理塞个红包,不过刘姨都没有收。 2 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生孩子是件喜事,是要喝喜酒的,只是那会儿超生的孩子上户口都是个难大难,通常还要被罚款,所以二胎基本不会办喜宴了。 何理的满月酒刘姨只邀请了我们一家,妈妈和刘姨忙前忙后弄了一大桌子菜,刘姨说:“本来是想乘着何理满月好好谢谢你的,现在倒好,又把你累着了。” 妈妈:“没事,你丫头就是我丫头。”说着,我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封子,“刘霞,诺!这是给何理的。” 刘姨一巴掌打在妈妈胳膊上,“干什么呢小云?何理出生前后你忙活了不少,不用的。” “哎呀,你拿着吧,又不是给你,给我丫头的。” 刘姨:“小云,我知道你自责,可是你想想如果没有你,何理他可能就生不下来。” 妈妈望着旁边的何理,摸着他的小脸蛋说:“刘霞你替何理收着吧,就当是为了我,不然我这心里不抻坦啊。” 刘姨叹了口气,收下了红纸封子,轻轻的塞进何理的襁褓里。自此这张红纸封子就再也没被打开过,刘姨一直把它珍藏在盒子里,她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钱,也不需要知道。 红纸封子是用写对联的红纸拿浆糊粘上的,塞的还是老式的百元人民币,后来妈妈也忘了里面塞了多少钱,就再也没人知道了。不过那都不重要,这张红纸封子将成为我们两家人最珍贵的信物。 往后很多年里妈妈给何理的爱与呵护在她的愧疚面前都显得太过苟延残喘,何理的伤会陪伴她一生,妈妈做的所有弥补也只能换取她片刻的安生。 比爱更折磨人的是内疚,尤其是一个善良人的内疚,但爱,是永恒的。 晚饭间何叔没怎么说话,自从何理出生以后,他就很少说话,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忙着打理他的花花草草。 我爸跟何叔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这一次我爸没喝过他。 何叔也醉了,眼里发红,像流了很多的眼泪,何叔迷迷糊糊的说:“我带的那个班啊,可听话了,说好的陪他们毕业的,这下好了。” 爸爸:“你还别说,老何,你们那个班没了你还真不行了,你一走,成绩下降了不少啊。” 说到这里,何叔就真的哭了,眼泪倒是没流下来,全都就了酒。 哪壶不开提哪壶,妈妈立刻给爸爸使了个眼神,爸爸知道说错了话,马上转移话题:“这菜做的真好吃,我得再来一碗大米饭。”说着就起身去盛饭。 何叔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拉完,顺便偷偷的把眼里将要流出来的泪水硬生生的挤回去,然后头一抬,伸个懒腰,一只手轻抚着肚子满足的说:“吃饱喽!老江你慢慢吃。” 饭后,何叔和爸爸都沉沉的睡去,第二天酒醒,生活依然继续。 3 我姑妈在上海做眼镜生意,听说生意还不错,刚好家里门市部的租客准备搬走,闲在家的妈妈就跟爸爸合计着开家眼镜店,商量好后妈妈决定去上海走一趟。 在上海,妈妈每天也朝家里打电话,简单问过爸爸和哥哥后,就打给刘姨,当然她最关心的还是何理,吃的好么,夜里闹腾么,排便通畅么…… 大概十来天左右吧,妈妈就急急忙忙的回来了,还带回来一批做眼镜的设备,大大小小十来件儿左右,那是用爸爸妈妈这几年所有的积蓄买来的。 一到家,妈妈就把各种器械给调试一遍,然后拉着爸爸要给他配付眼镜儿,爸爸既不近视,也不老花,妈妈硬是把他拖去做了实验。好在眼镜配的很成功,戴上眼镜的爸爸又多了些书生气。 妈妈最着急的是她带回来的消息。 也许是因为出了远门儿,妈妈在上海的某一条路上灵机一动,她不迫不及待的告诉爸爸:“我们也再生一个孩子吧。”妈妈说着露出了许久都没有的笑容,接着她眉飞色舞的说:“你看哦,我不能永远陪在何理身边,但我可以生一个啊,他们年龄相仿,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成长,要是男孩呢就可以保护她,要是女孩呢就可以听她说心事。” 明明是在说生孩子的事,妈妈她自己却开心的成了个孩子。 爸爸二话没说,一口答应,即使这会让他丢了饭碗儿,因为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不考虑一下么,这么快就答应啦?”妈妈疑惑 “就冲你这么开心,必须答应。” 妈妈激动的一把抱住爸爸,喜极而泣。 4 我爸爸说到做到,不久之后他就辞去了工作,他离职的那天是星期五,学生们都陆续放学回家了,爸爸就坐在校门口的门卫室里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离开。 有见着爸爸的学生就礼貌的问候他:“江老师,再见!” 爸爸是和往常一样的回答:“路上小心点,作业记得完成,下周来了我要检查。” 爸爸当然失信了。 我爸爸从来不抽烟,那天也没有,后来他说也许抽一支更应景吧。 爸爸考上师范然后进编制当的老师,这一路走来是艰辛的。 求学的那些年家里条件不好,爸爸不仅要半工半读,春种秋收的时节还要走上几十里地回家做农活。每次从家里走,爸爸都会带上满满一铁缸子的咸菜,就因为舍不得吃学校里两毛钱一份的白菜,咸菜不会变质一吃就是好久,以至于现在我爸爸见到咸菜眉毛都要皱起来,他说他吃的厌烦了。 我几个姑姑和叔叔早就退了学,打工的打工,务农的务农,也有亲戚劝我爸爸“家里都这么穷了,就别糟蹋钱了,回来种田吧!” 爸爸是倔强的,他的回答简单而肯定:“我要读书!”为了这四个字爸爸把苦也是吃了个遍。 爸爸始终有他的坚持,并乐在其中,现在他也没有放弃,无非是为了更自在的生活,因为只要妈妈开心,只要我们一家幸福,什么他也愿意。 何叔是最能体会我爸爸的,他去找我爸喝酒,我爸给拒绝了:“这种事还要喝酒么,都是自愿的。” 何叔叹气:“好好的干嘛说辞职就辞职了?可惜了呢!” 爸爸开玩笑的说:“不是说过么,你要是再生一个,我就陪你再生一个。” 何叔:“那好,庆祝你生儿子,晚上来我家喝两杯。” “也行!” 爸爸没喝多,何叔也没有,酒没有喝成,生意倒是做了起来,两个下岗职工开始鼓捣他们的再就业,毕竟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生儿子的事儿早就丢河里顺水淌了。他俩决定一起租个门面,一半给何叔卖花,一半给我爸爸卖画,店铺的名字就叫“一半一半”。 还真是个好主意!我们镇刚好又是个旅游镇,来来往往的游客也很多,这么文艺的店铺还是头一家。 何叔的花草多是绿色,爸爸的画板多是白色,所以一半一半的店里很明显的被两种颜色分开,但又很柔和的衔接起来,也好看,也自然,也温馨,还无需装饰。 一半一半和妈妈的眼镜店是在同一天开业的,刘姨特地找东街的王瞎子挑的日子。王瞎子是个算命先生,传说很灵验。 开业的当天来了很多人,鞭炮从清早一直放到了晌午,有些宾客直接就照顾起生意来,爸爸和何叔都忙的不可开交,因为都是手工制作,时间没够,很多单子都排到一个星期以后了。 午饭期间爸爸和何叔一桌桌的向宾客敬酒散烟,生意不错,他们俩都乐呵呵的。 “还别说,你们俩玩的还挺有创意啊!”爸爸之前学校里的王老师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圆滚滚的脸蛋喝地跟关公似的。 “那是,一大把年纪了我们也赶赶时髦么!” 一桌子喝的东倒西歪的大老粗哈哈大笑。 相比之下,妈妈的眼镜店就有些冷清了,不过妈妈有的是耐心,她比我爸爸更会做生意,我爸爸买东西不会还价,卖东西不会抬价,都是随别人说的,妈妈不一样,讨价还价好像是所有女人的天赋。何叔跟我爸是一样的,所以一半一半的商品从来都没有明码标价,有时候看天气,有时候看心情,也正因为如此,一半一半的口碑和人气一直不错。 买爸爸画的人多了,爸爸也变得小有名气,不少家长慕名带着孩子过来学画画,刚开始我爸爸也懒得收学费,后来学画画的多了,就顺势办了个兴趣班。 爸爸很开心,他又可以当老师了。 就这样我们家从工薪家庭变成了自主创业家庭,一开始我爸爸还有些不习惯,但当到他看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爸爸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5 九四年,夏末秋初的时分,妈妈千盼万盼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是可以保护何理的男孩,也就是我。 我为何理而生。 因为生我,我们家被罚了两万块钱,在那个时候是一比不小的数目。家里的积蓄都用来开店了,一半一半和眼镜店最近的盈利根本不够。 没等我爸问,何叔就拿给我爸一万块钱,他说:“拿去用吧,什么时候有,什么时还给我好了。” 爸爸没跟何叔啰嗦,凑齐了两万块钱就交了罚款。 即使是这样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出生的那些天一半一半的所有花草和画还是卖的特别的便宜,不为赚钱,就是开心。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我妈妈,她让刘姨抱来何理,把俩孩子凑一起,给两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互相做自我介绍,任我和何理手牵手。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认识,还是婴儿时的记忆我是没有的,但我相信总会有一些情愫在那样幼小的时刻萌生,然后和我们一起长大。 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何理在我的生命里变得很具体,搜索不到那时候的记忆,打小我就和何理一起养,喝过一个妈妈的奶水,不用说你好,不用问她的名字,自我有思想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身边的这个人叫何理,我要保护她,陪伴她,像亲人一样。 人是很奇妙的。 我和何理一样没有办喜宴,刘姨给我妈塞了个红包,是当初何理满月时我妈给何理的那个。见我妈要拒绝的样子,刘姨说:“拿着吧,给咱儿子的。” 妈妈什么也没说,收下了红包,和刘姨一样,她也一直没有拆开。 在老家份子钱又叫“人情”,是要还的。可即便是还了,人情终是不会两清。 刘姨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妈妈:“小云,你生孩子是为了何理吧?” 妈妈笑眯眯的否认:“当然不是啦!” 刘姨:“别骗我了,你一撒谎眼睛就笑的眯成缝。” 刘姨是又爱又恨,气的她直跺脚,她接着说:“何理的事情不能怪你的,你说你何必为了何理一家子辞了稳当当的编制工作呢?”刘姨说着眼里就泛起了泪花。 “生都生了,这不挺好的么,看我儿子多可爱!”妈妈倒是很平静。 “但这对孩子不公平啊,他的出生本不该带有任何目的。”刘姨看着还是婴儿的我,流出眼泪来。 妈妈沉默了,望着摇篮里的孩子若有所思。 可是我终究是来到了这世上,终究是回不去的。我将要开始我的人生,不管为谁而生,我的路已经铺展开来,我要沿着它去活成今天的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不是因为计划生育、不是因为妈妈的那一针,不是因为何理,可能就不会有我了,所有此时此刻的际遇都是因为此前种种选择的结果。 而我的结果是妈妈善良的选择。 所以我始终相信一句话,即使很多人认为这很天真,也有人在经历了背叛与欺骗后变得不再坚定,但我依然笃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相信这句话的人至少不会太坏。 无论如何这世间善良的总额是不会减少的,它被分摊给每一个生灵,只是有的饱满,有的空洞,有的勇敢,有的怯懦,有的温顺,有的偏执。是因为这些与众不同的善意大过伪匿的邪念,才使得我们变成了群居的物种。 ------------ 第三章 ? 1 随着一半一半逐渐的步入正轨,何叔的花园规模也渐渐的扩大,老屋后的小山坡被拓成了梯田的样式,各式各样的花草一层层一格格的细分,更显的条理幽雅。 五颜六色的花,千奇百怪的草,你说这是春天的时节,它就有春的生机,你说这是夏天的时节,它就有夏的盛放,你说这是秋天的时节,它就有秋的慵懒,你说这是冬天的时节,它就有冬的凉意。花园里每时每刻的姿态从不附和季节的改变,生命的轨迹理当是自由。 最好看的是山坡西边儿的喇叭花,爬满了篱笆,绿色的叶子,蓝紫色的花,一堵花墙隔出一片花花小世界。有蜜蜂绕着花墙飞来舞去,它们有的逗留在喇叭花的喇叭里,乘午后的好时光,悄悄梦一场。 关于何理最早的记忆便是在这片花园了。 何理贪恋安静的地方,除了待在房间,小山坡的花园是她最常去的地方。 我们喜欢把杂草堆里的狗尾巴草挑出来,一只手搓着草杆,让狗尾巴在另一只手掌心翻滚,嘴里喊着“毛毛,毛毛,快出来”,然后就真的有小黑虫子糊里糊涂的从狗尾巴草里慌里慌张地逃了出来,何理但凡见着“毛毛”必会开心的拍手叫好:“毛毛出来喽!毛毛出来喽!”,若是没见着他就嘟噜个嘴巴,生气的把狗尾巴草扔的远远的。 小山坡的顶端有一棵梧桐树,梧桐树很粗壮,粗壮到小时候的我和何理可以用来捉迷藏。每当艳阳高照,我就会和何理躲进梧桐的树荫下,路过的老农也总会来这里歇息片刻,一座上石头凳子他就会跟我们说深山里的故事。 老农说小山坡背面的大山叫将军寨,传说古时候有一位将军因为部下叛变落魄至此,将军打了败仗深感愧对皇家,用自己的佩剑把山尖的一块巨石凿成棺材,整个山谷都能听见凿石头的声音,最后将军躺进石棺之中,用尽最后一口力气为自己盖上石盖,了此一生。大山也因此得名将军寨。 我和何理半信半疑,曾前去山顶一探究竟,的确有块棺材一样的巨石。着实不知道是石头塑造了传说,还是传说塑造了石头。 蚂蚁的家就安在梧桐下,有时候洞口会冒出一两只小蚂蚁,溜达了一圈就回去,有时候则会成群结队的一字排开,一直排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整整齐齐的有进有出,好不热闹!我和何理一盯就是整个午后。 每当有风吹来,花园里花啊草啊就开始交头接耳,风为它们带来世界各地的故事,也偷听了这里的秘密。 我和何理不懂风语,也懒得管,任凭恬静的年幼时光在风里消磨,任凭外面的世界安好或者慌乱。 2 九八年的夏天,外面的世界就是慌乱的。 爸爸画册里的每一幅画都是大晴天,除了落款日期为“九八年夏”的那一幅,画里没有人,只有雨,特别大的雨,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好像是要和雨一起掉落下来。 而年幼的我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和何理一起纳闷儿,怎么好端端的就停电了呢?刚买回来的彩电没法儿看了。 雨实在是太大了,河里的水都漫及了岸边,靠河边的人家当即被安置在镇中心学校的礼堂,男人们都出去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有种田的妇人苦情的说:“田里的庄稼可怎么办呦!” 孩子们吵着闹着,和我一样不会明白那年夏天的雨意味着什么。 那个时候懵懂的少年们即使经历了当年的雨季,但真正的了解还是通过多年以后的课本,老悲儿们也很少提及,说起来也是只言片语,镌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苦痛,却是我们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课本上关于九八年洪水的章节也只有寥寥几页,一幅插图,配上文字。但真实的生活都是一天一天苦熬过来的,年幼的孩子们最是不能体会。 当太阳出来,洪水退去,我们的家又搬回了河岸边,我仍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遍一遍的叫喊着哥哥,却再也没有人回应了。 我告诉何理:“我找不到哥哥了,他该回来吃饭了。” 何理说:“再等等吧,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何理答应我,陪我一起出去找找,我们找遍了所有我觉得可以找到哥哥的地方,也一无所获。 在我和哥哥常常玩耍的路口,我好像见到了他的身影,我脱口而出:“哥哥!”,一转眼,又寻不见了。 回到家,我问妈妈,我说:“哥哥呢?” 妈妈抱起我,紧紧的抱着,我感觉地到她的抽泣,我安静的搂着她,随她的眼泪打湿我瘦弱的肩膀。 我真的是安静的,生怕一丁点的声音和动作都会打扰到妈妈的哀伤。 那年的雨水带走了我的哥哥。 我时常想起哥哥,只是记忆中关于哥哥的碎片算是拼凑不齐了。总记得幼时的我跟在哥哥后面有一句没一句的“哥哥!哥哥!”的叫着他。 “哎!”每次他都不厌其烦回应我,那声音至今忆起依然是真切的。 爸爸的素描册里有哥哥童年时的模样,他和妈妈一样有好看的酒窝,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八九岁的年纪,已成定格。 很多年以来我都没有向爸爸妈妈问及哥哥的事情,我害怕扒开了他们心底的伤口,但事实上那些伤本身就没有愈合好,我最害怕的是面对妈妈的伤感时我的无措,我可以握着她已经粗糙的双手,我可以擦干她脸颊上的泪水,却仍然不足以抚慰她受伤的心。 人带给人的理解和安慰,即便是感同身受又如何呢?并不能分担。 长大一些后还是何情姐姐告诉了我关于哥哥的旧事。 何情姐姐说班级里个子最高的就是我哥哥了,他很正义,会照顾人,够义气,所有的同学都选他当班长。 哥哥成绩不好,贪玩,喜欢打篮球,乔丹是他的偶像。哥哥上学那会儿,学校还没有水泥球场,黄泥巴的土球场打起球来灰尘飞满了天,但每次放学后还是要打它一两个小时才满意,累的哥哥就干脆不写作业了,然后照着何情姐姐的作业抄完了事。 哥哥打小就不挑食,什么都吃,就是一吃虾就过敏,所以妈妈一向不准他吃虾,做菜也从不做虾。哥哥嘴馋,曾经偷偷的去何情姐家吃了一顿虾,过上嘴瘾的哥哥浑身起了红疹子,痒的他走起路来扭扭捏捏,像被耍的猴似的,滑稽搞笑。打那以后哥哥再没有敢吃过虾。 哥哥还是善良的,是阳光的,是执着的,是勇敢的,何情姐姐用了很多话语来跟我描述我的哥哥,她说着眼角还伴着泪花,看出来他们之前很要好,末了她说:“如果不是那场大雨……” 何情姐想说的如果没有再说下去,只换做一声叹息,深长而疲惫。 那场大雨来临之前,哥哥帮着老师送最后一个同学回家,归途中大雨降临,赶时间的哥哥选择走小路,却遇到了塌方,既没能赶上时间,也没能赶上余生。 妈妈哭的撕心裂肺,泪水像当年决堤的洪水。 3 何情姐姐还告诉我,最开始我的名字并不叫江星域,这是我哥哥的名字。哥哥离开以后,妈妈太过思念他,某一天妈妈突然对着我喊出了哥哥的名字:“星域!” 我答应了她。 思恋一个人是会上瘾的,哥哥离开了,他的生活轨迹还在,他走过的路,念过的学校,用过的碗,所有的所有都让我可怜的妈妈一边回忆一边遗憾。 人们常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的确,但总有些东西难以被消磨,当记忆只剩一具残骸,故事的情节也衔接不上,仍然有魂牵梦绕的情愫是不会改变的。比如我爱你,我可以忘了你的模样,忘了你的名字,但我永远不会忘了爱。 “江星域” “哎!” “星域” “嗯?” 我的回答,多少会宽慰一下妈妈吧。成年人大都明白事理,小孩子容易上当受骗,最好的安慰大概就是自欺欺人。 星域,意为星星的领域。哥哥应该是回他天空的那个故乡了吧。 久而久之,我用上了哥哥的名字,至于我最初的名字,早已忘却,大概也没有人记得,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时间它消磨了记忆,也打磨了习惯,所有此时此刻迎面而来的美好或者残忍的际遇,都会变成习惯,顺从会习惯,挣扎会习惯,铭记会习惯,遗忘会习惯。 我们家依然没有虾,我好几次都告诉妈妈我想吃虾,妈妈都以我会过敏拒绝了。 其实我吃虾一点也不过敏,小孩子们都是很叛逆好奇的,越是不让做的事情越是要去试试。 我第一次吃虾是用我攒的零花钱买的,在商贸街的熟食品店我提了一大袋小龙虾,我让何理在花园等我,为了躲过妈妈的视线我得走小路绕过主街。 就是那条哥哥当年赶时间的那条小路。 小路很清静,一旁是山林,一旁是溪水,林中有鸟,水里有鱼,各自归居,生灵无畏。 一个弯儿拐过去,山林这一旁突现一个大坑,裸露着黄色的土壤,在阴绿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整个山林中打开了一个缺口,有零落的枯叶在泥巴里腐烂,生命在这里流失。山体坍塌的痕迹还在,我知道这就是当年哥哥失事的地方。 我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蹲下身去,剥了一只小龙虾吃起来,妈妈总说我会过敏,不去试试我是不会甘心的,何况哥哥,他不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么? 这是我第一次吃小龙虾,味道还不错,而我也证明了自己不会过敏。后来我有很多个第一次都在这条小路发生,第一次玩偷买来的游戏机,第一次背着爸妈抽烟,第一次牵女孩的手……很多爸爸妈妈不能知道的事情我都在这里做了,一方面是因为我想念哥哥,另一方面我想对哥哥倾诉,我才不想按照别人的轨迹生活,我想成为我自己,即便这个人是我亲爱的哥哥。 何理还在花园等着,吃过一只小龙虾后我就起身离开了。路上我突然想到我为何理而生,又以哥哥的名字而活,我到底会成为怎样的我呢?或者怎样的别人?当时的我无法解答,而这个问题也将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困扰着我。 我抵达花园时,嘴馋的何理慌忙来迎接我,她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们在梧桐树下坐好,虾壳还没剥掉我就口水直流了。 很快,虾壳散落一地,还围上一群蚂蚁,看来小龙虾味道确实不错。何理辣的嘴巴通红,我笑话她:“哈哈,你的嘴巴好像香肠哦,就差插根竹签儿了。” 何理瞪我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她说:“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你这大嘴唇是被马蜂叮了么?” 我们吃的没收住嘴,辣的大气直喘,一边拿手扇风败火,一边咯咯的笑。何理满头大汗,头上的疤更加清晰,汗渍夹杂着灰尘在她通红的脸上随意的作画,活像个小乞丐。但是,那个时候何理不需要过多缘由的笑容,书签般的塞进了童年记忆的篇章里,随手一翻,可爱的时光一目了然。 4 有时候我感觉妈妈真的把我当成哥哥了,她给我买的衣服总是哥哥喜欢的红色,碰着街上卖糕点的阿姨她通常会买哥哥爱吃的芙蓉糕。我不知道我那个亲爱的妈妈是疯了还是习惯了,当然我更倾向于后者。爱一个人的方式也会成为习惯吗? 芙蓉糕是镇上有名的小吃,方块状,用纯红色的纸做包装,红色喜庆,老家人逢年过节都用来送礼。芙蓉糕味道也好,甜甜的,面面的,还夹杂着葡萄干,可以拆开即食,也可放在饭锅里加热蒸食,老少皆宜。 穿衣服我更喜欢黑色,不过红色也不讨厌,我不是很挑剔,都可以将就,只要妈妈能开心。 爸爸常常跟我说,我生命中有两个重要的女人,一个是妈妈,一个是何理,作为男子汉要保护好她们。爸爸最早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还是懵懂的,我只是重重的点点头。年幼的我还不知道怎样才能保护好这两个女人,但总有些力量促使我必须去做到,长大些后我明白那些力量是与生俱来的爱。 对于何理,我要守护她,陪伴她,这是我的使命。而妈妈,我会开开心心的穿她挑给我的红衣服,津津有味的吃她随手就买的芙蓉糕,我唯一能想到的是顺应着她尽量变成哥哥的样子。 作为普通人,白日里妈妈有说有笑,和普通人一样,到了夜里,我总能听到她沉重的叹息声,在爸爸打呼噜的间隙里。普通人,谁还没有几个难熬的夜晚呢?是那种比一生都难熬的夜晚。 我们都是普通人,妈妈是,她逃不过那些难熬的夜,我也是,我永远也变成不了哥哥。 5 我十岁那一年的清明,爸爸妈妈第一次带我去哥哥的墓地。 哥哥的墓在将军寨的山腰,朝阳,从早到晚一年四季都能淋到阳光。 上山的小路走到山腰的时候,有一条横向西边的岔路,拐过去过了一排竹林就能看到哥哥的墓碑了。我走上前去,坟墓周边的植物都被清理了,还有些去年冬天的落叶正腐烂着融进黑色的土壤里,剩几株刚刚探出头的青草在风中战战兢兢。墓碑一角已经发黑,黑的锃亮,那是经常烧纸钱才留下的痕迹。 墓碑上刻着哥哥的名字,现在也是我的名字了。 妈妈小心翼翼的打开她带来的芙蓉糕,一块一块的掰开整齐的放进碟子,摆在墓碑前的台案,然后看着墓碑发呆,纸钱烧过的灰飞了起来,有几片落在妈妈的头上她也不搭理,我伸手去掸,碎了她一肩膀。妈妈扭过头冲我浅浅的一笑,她早就不再流眼泪了,一只手搂过我,静静的站立,我不知道在那一刻她是否分清了我和哥哥。 “星域,我们先回去吧。”爸爸烧过纸钱后对我说。 妈妈松开搂着我的手,默许我离开,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跟上爸爸的脚步,爸爸说:“我们先下山,让你妈妈一个人待会儿吧。” 我“嗯”了一声后问爸爸:“以前也是你先走的么?” “是的。” “妈妈会感到孤独的。” “那就让她孤独一会吧。” 下山的小路走到一半,有一块儿小草坪,爸爸坐下来,我跟着就是一躺,刚好看到林子外的天空。 我说:“我想上去陪陪妈妈。” “不用的,人活在这世上喽,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孤独,也会有与之匹敌的坚强,没什么大不了的。”爸爸顿了小会儿又说“你妈妈是个坚强的女人。” “好的!”妈妈是个坚强的人,我也这么认为。 休息了片刻,爸爸起身对我说:“以前都是我在这里等你妈妈的,今天换你了,我先回去做饭了哦!” “嗯。”我点点头。 我看着天空,春天的阳光很舒适,风轻轻的吹,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枕在妈妈腿上了,见我起身,她温柔的说:“醒啦?” “嗯嗯。”我揉了揉稀眯的眼睛,看清了妈妈的笑容,平静又温和。 “走!我们回家去,你爸该做好饭了。”说完妈妈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我说:“快点,我可不等你了哦!” “好!”我一个踉跄起来,一路小跑着追过去。 “等等我!” 我追,追着她回到平常生活里去,回到油盐酱醋茶的日子,回到坎坷的路,回到不眠的夜,回到平凡。 如果孤独是一种病,不都是久病成医,如果坚强是一门学问,不也都无师自通,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漫长的生活太容易把麻木伪装成坚强,这是必须得分清的,麻木是无谓的后知后觉,坚强则是带着苦痛前行。 ------------ 第四章 ? 1 九月一号,从来都不是什么节日,但是因为开学这件事赋予了这个日子特殊的意义和记忆,读书人一定会记得这个日子,那是每年开学的日子,学生时代的大门就是在这一天开启的,莘莘学子从此踏上了漫漫求学路。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何理六岁,我五岁,九月份的第一天,我们一同进入了校园。 原本我也该是六岁入学的,为了跟上何理,妈妈让我提前了一年。 我们的学校是三排瓦房排成的“凹”字型,中间一排是办公室、厨房还有教职工宿舍,靠边的两排是教室和学生宿舍。三排房屋包围着两个小花坛,花坛里是两棵松树,四季常青。 入学的那天,爸爸把我和何理送到了教室,交过了学费后,他就回家了。突然面对这么多陌生的面孔,我和何理都懵了,我还好,很快结识了一帮朋友,何理却突然的发现他和女生们的不同之处。 所有的女生,要么扎个马尾辫,要么是蘑菇头,或者是齐肩的长发,只有何理的头发是短碎短碎的,还有一道疤,如果不是因为穿着一条饰有花纹的牛仔裤,何理肯定会被当成男生。 何理没敢和任何一个陌生人说话,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后排,左侧的后排。 我当然不能让何理一个人。 我坐到何理旁边的位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消安静的陪伴,而她眼中的慌乱也渐渐消失殆尽。 同学们慢慢熟络起来,教室里也开始变得喧闹,直到一个大高个子带着眼镜儿的老师走进来,喧闹声才嘎然而止。 来人正是我们的班主任,他说他姓高,教我们语文,在致以新同学简短的欢迎后,他让我们一个个上台做自我介绍。 我是倒数第二个要上台的,何理是最后一个,我能明显得感觉到她的紧张。同学们一个一个的走上台,何理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我拍拍何理的肩膀,我告诉她:“没事的,大家都一样,你也可以的!” 何理只是使劲儿的点头,我觉得她根本就没听到我说什么。 很快轮到我上台了,离开座位的时候我偷偷锤了一下何理的大腿,提醒她要准备好。 “讲慢点。”我听到何理在我背后小声说。 走上台,我说:“我叫江星域。” 我看着台下的何理,终于抬起了头,她望着我,很坚定,她知道我一定会讲慢些的。 然后我就开始了唐僧模式。 我说:“我今年5岁,来自燕子河东街,我爸爸以前也是老师,他画画很好看,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我爸爸学,包教包会,我妈妈是验光员,欢迎大家来我家配眼镜,我们家的眼镜那叫一个好啊……” 我感觉我成了一个推销员。 我接着说:“我这个人喽,很幽默的喽,我现在给大家讲几个笑话开心开心喽。”我又切换成相声演员了。我说:“大灰狼说:‘我要吃了你!!!’你们猜,怎么了?结果大灰狼就把小羊吃了。” 好冷的一个笑话。 “一只公鹿,它走着走着,越走越快,最后它变成了高速公路!” “有一天小强问他爸爸:‘爸爸,我是不是傻孩子啊?’爸爸说:‘傻孩子,你怎么会是傻孩子呢?’” 老实说我我讲的笑话可真冷,一点也不搞笑,但是笑声是会传染的,我拼了命的哈哈大笑,笑的喘不过来气,惹得大家都跟着莫名其妙的乐起来。 我偷偷看了一眼何理,在笑声中,她变得轻松了许多。 因为说的太多,老师都看不下去了,他看看表说:“好了好了,快下课了,笑话下次再说,还有个同学没上来呢!” 我回座位时在教室中间碰上走上讲台的何理,无论我给她怎样肯定的眼神,她依然害怕,可是有些路终是要一个人走。 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偷偷的给了何理一拳头,希望可以让她别再那么迷离。然后她走上讲台,走上讲台的左边,身体往左扭着,无处安放的眼神只好落在教室左边的窗户上,完全给人一种畸形的异样感。 何理她怎么可能准备的好呢! “我……我叫……何理……”何理支支吾吾的说出了她的名字,小脸更加通红。 再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因为刚好响起了下课铃声。铃声很大,何理的说话声本身就压的很低,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说什么。 “好!欢迎新同学。”铃声一闭,我就开始起哄,一边叫,一边鼓掌,同学们都看我自娱自乐,我简直像个冷场的小丑,像个没有笑点的笑话,可笑。 但是如此何理才顺势回到座位,松下了一口气。我实在不想看到何理在讲台上难堪的模样,那对她来说太艰难了。 所以开学的第一天,何理就学会了沉默,沉默到毫无存在感,沉默到没有多一个朋友,同学也很少搭理她,就连老师的点名提问后来也不再有她。 2 零三年,SARS病毒席卷全球。 班主任拿来家用的酒精炉,熬了一锅子的白醋,从早到晚不停歇,回想起那年的初夏,全是满教室的醋酸味儿。 一个星期以后,学校接到放假通知,同学们欢呼雀跃,比放暑假还开心。临走时,班主任再三叮嘱:“回到家后注意卫生,家里备些板蓝根,少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听新闻里说疫情越来越严重,小镇虽然没有受到牵连,却也人心惶惶。 何理在放假后的几天里突然发烧咳嗽,镇上的医疗条件没法和城里比,刘姨和何叔立即包了辆桑塔纳连夜去市里就医,生怕有个三长两短。 我本想着看看何理,却被刘姨拦了下来,刘姨摸着我的小脑瓜子说:“星域,等何理健健康康的回来,你们再一起玩。” 我说:“好的,刘姨你告诉何理我等她一起上学!” 刘姨很欣慰的笑了笑,拖了个长长的“好~”。 何理走后我一直待在家里,聆听隔壁有没有动静,我期盼她能早些回来。妈妈和刘姨通过几次电话,幸好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我和何理也在电话里聊过几句,何理总是问我:“什么时候开学?” 我说:“没几天了,你赶快回来。” 何理:“好,我一定赶着回来和你一起上学。” 我:“嗯!一定要早些好起来哦。” 何理:“嗯嗯” 然而,上学的日子我却没有等到何理。 我去班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来了,只有何理的座位空着,但也没有人关心那个角落里的位置。 我前排的王胖子看见何理的位置空着,四处吵着闹着说:“何理感染非典了,可千万别回来,回来了也得离她远着点。” 小时候的王胖子坏心眼儿可真多。 我大声骂王胖子:“王胖子,你真么胖,长的还丑,你长大了一定娶不到媳妇!” 王胖子就生气了,晃动着他一身的大肥肉怎么追也追不到我。 一直到几天以后,我们正上着下午的第一堂课。 “报告!”声音很细小,我一听就知道是何理回来了。 我开心的冲她挥手,她看到我憋不住笑容。 我之前有和何理打过电话,她还问我同学们是否安康,这会儿回到学校,她却更受冷落。 不论她走到哪,同学们都躲得远远的,而造成这一切的王胖子正洋洋得意。事实上何理只是一般的感冒,却被王胖子谣成了SARS。 我就骂王胖子:“胖子胖,一身肉,打光棍,一辈子。” 王胖子知道追不上我,坐在座位上生闷气,鼓起来的大肚子像个快被吹炸的气球。 3 下午放学,同学们在操场上排好队,校长一如既往的强调安全和卫生问题。 我们班排在操场的最前面,女生一排在前,男生一排在后。何理的个子不高,她顺理成章的排在整个队伍的最左边。 可是,原本整齐的队伍,硬是被分成两段。 “哎呀,真倒霉,竟然和她站在一起”何理旁边的女生说。 “来挤一挤,我们离她远点。”另一个女生说。 女生们挪动着小步子,肩碰上肩,还要再挤挤。 何理被隔离了出来,一个人在最左边,中间得空隙最起码能站一个王胖子。 女生们的对话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后排的我依然听到,何理不会听不见的,她就一直站着没动,她不愿,她不甘,她也没有勇气。 有时候何理和集体的隔阂就是一个王胖子的距离,但是她却无法往右跨出那一步。可能王胖子真的太胖了,胖到二十年后真的找不到媳妇。 我在后排看不见何理的表情,她一动也不动,甚至看不见呼吸的颤动,越是安静,我越是担心。 我想我得做点什么。 容不得我多思考,我一个大步迈上前,站进何理和队伍中间的空子里。 我扭过头,冲何理一笑。 何理脸上的平静出乎我的意料,他微微一笑,以示我没有关系。 原来何理早就习惯了那些冷落,她的沉默消化了所有嘲弄和不安。 这个时候校长的目光好巧不巧的落到我身上,我们四目相对,气氛有点尴尬,他也停止了讲话。 我可能脑袋有点混乱,然后做出了一个我至今都觉得很丑的动作,我翻着白眼儿,朝校长吐了下舌头,还摆了摆脑袋,我甚至不知道我从哪学来的这么丑的表情。而这么做的结果是直接被校长揪上操场前的讲台,预防非典的讲话也随之变成批斗大会。 “小小年纪,不懂规矩,还有没有廉耻之心?我带出来这么多学生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校长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下来,涂抹星子乱飞。 何理见我上台,倒是紧张了起来,脸皮厚的我笑嘻嘻的回应她,告诉她我没事。 校长一个爆栗子就甩下来,“还敢笑!”。 校长的大道理我是没有听进去,同学们都等着回家,我接受了批评教育也很快回到队伍,随着一声“散学!”,同学们不耐烦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放学路上,我和何理一起,何理走在最左边,我挨着她右边。 “星域!” 我:“嗯?” 何理:“谢……” 何理的“谢”字还没说出口,我就立刻叫停,我说:“何理,你永远不必跟我说谢谢,我为你而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何理笑着点点头。 有些人,我不希望他跟我说“谢谢”,说过了,好像我们就撇清了,而且“谢谢”和“再见”的语境大都相同。 我是永远不会和何理撇清的,我也不想和她说“再见”。 4 学校的厨房是烧柴火的大锅灶,有两口澡盆那么大的锅,一个用来烧饭,一个用来烧水。大锅的饭吃起来特别的香,锅底还有脆脆的锅巴,涂上辣椒酱,那叫一个好吃。 给我们做饭的是一个老奶奶,奶奶个子不高,动作倒是挺麻溜,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开始做饭,一日三餐,从不晚点。 奶奶常常笑眯眯跟我们说:“我做了一辈子的饭,年轻时给合作社做,现在给学校做,这十里八村没人有我做的饭好吃。” 有孩子问奶奶:“奶奶你做的饭这么香,有什么秘密吗?” 奶奶说:“专心,专一。”她说的时候总是拖着长长重重的尾音,也许是希望我们可以记住她的道理,并为之受用。每每说完奶奶还要添上一句:“你们这些孩子呦,吃了我做的饭,可得好好学习。” 奶奶年轻的时候都是自己上山砍柴火做饭,后来年纪大了,砍不动了,学校就规定,五年级的学生,每个学生每个学期得向学校交纳一百斤柴火或者一百元柴火费。 何理就告诉我说:“我们自己砍柴吧,咱两家里赚钱都不容易,大人们也没时间砍柴。” “好呀!好呀!”我一口答应。 妈妈们有些担心我和何理这小身子骨可招架的住,何叔和爸爸绝对支持。爸爸说:“让他们多吃些苦头,锻炼锻炼,当妈的只管做好吃的给补上。” 尽管妈妈有些担心,但还是顺了爸爸的意思,每次放学我带着何理上山砍柴,妈妈都再三叮嘱:“注意安全,照顾好何理。” “好!” 为了方便把砍过的树拖到食堂,我们就近选择在学校背后的大山里,也就在这座山上,我和何理结识了两个我们共同的朋友。 是的,直到五年级,何理终于有了除了我之外的朋友,一个是余满意,一个是李树,他们是五年级另一个班的学生,也是靠自己砍柴交给学校的。 当其他同学放学后忙着温书或者玩耍的时候,我们四个开启了一段艰难又充实的旅程,像是游戏里进入了刷副本的地图,更大的考验和惊喜都将来临。 余满意给我们的组合起了个名字叫“柴火兄弟”,何理当即反对:“怎么就兄弟了,这不还有女生呢!” 满意拍着何理的肩膀说:“但你是好哥们儿啊。” 何理:“也是,那就叫‘柴火兄弟’吧。” 那一刻,何理第一次拥有朋友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5 余满意是食堂烧饭的老奶奶的孙子,很早以前,他们俩就相依为命了。 校长看奶孙俩可怜,再加上奶奶为学校做了这么年饭,就告诉奶奶满意的柴火别交了。 校长说:“阿姨,您年轻的时候为学校砍过那么多柴火,这是应该的!” 奶奶:“嗯,好!” 校长走后,奶奶转过身就对满意说:“满意啊,该是你的还是你的,奶奶砍不动柴了,指不定哪天饭也烧不动了,有些事就得靠你自己了。” 满意说:“奶奶我知道的,我自己砍柴给学校,不搞特殊化。” 说着满意干劲儿十足的往山上跑,奶奶在后面喊他:“当心。” 满意早就跑的没影了,只听屋后传来少年悠长的回应:“知道喽!” 满意的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开了他,满意跟我们说起这段故事的时候,晚霞比寻常更好看,金黄色的霞光把万物都融为一体,一朵云吻着一朵云,一座山镶着一座山,一棵树裹着一棵树,它们都泛着太阳色的光,大有一副要和黑夜较个劲儿的意思。 满意最后一次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时的场景也是有这么绚烂的晚霞。 满意的爸爸说:“儿子,爸爸妈妈明天要出去打工了,你在家听奶奶的话啊。” 满意:“好,我会想你和妈妈的。” 过多的对话,满意也记不得,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打那以后满意就再也没见过爸爸妈妈。 有人说满意的爸妈在外地出了车祸去世了,也有人说他妈妈跟着个有钱老板跑了,满意从来都不理会。 我问满意:“将来有一天,你会去找爸爸妈妈吗?” 满意:“不了。”他说的低沉而坚决,我正好奇他的偏执,满意给出了他的答案:“我得照顾好奶奶。” 那一刻,满意望着将落的夕阳,眼里有金色的光,孤独却如同钻进了黑夜一般猖獗。 满意其实很宽心,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喜欢吹牛,有事没事哼着永远不着调的歌,如果他不说,谁也不会想到他背负着那么悲伤的故事。 悲伤让他更早的懂事,快乐让他更好的生活。 6 我记得学校的墙壁上有过这么一段话:“在家里做个好孩子,在学校做个好学生,在社会做个好公民。”这段话形容李树再好不过了,打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一个规则之内的人。 但李树从来都不是畏惧规则,更多的是尊重,以及他骨子里的善良和正直对正义的维护。 在东街的尽头,一看到堆成小山的废品,就是李树的家了,那是他爸爸妈妈经营的一家废品回收站。 李树五六岁的时候已经可以独自收废品了,那时他爸爸妈妈会去远一点的村落回收废品,附近的街道就交给了李树。所以呢,李树从小就成了家长们要孩子学习的榜样。 “看看人家李树多能干,哪像你!”这是街道上所有同龄的孩子都听过的教训。 最开始李树上街回收废品,大人们心疼这孩子,都把家里废纸废铁打包好了送给李树,平常人家的废品留着没用,顺手送给李树也无所谓。 但李树从不接受这些馈赠,无论什么废品,他都一律付钱。 李树说:“我是收废品的,不给钱就变成捡破烂的了,这不一样。” 大人们总觉得欣慰,也时常感慨:“这孩子,可真固执。” 我、何理和满意能在山上碰到李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那天,老远就听到他砍柴的声音,浑重有力。走上前去,就看到李树有模有样的正砍着一棵碗口粗的大树,旁边堆放着他已经砍过的柴火,他有些累了,满头大汗,几刀下去已是筋疲力尽。 李树瘫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大气直喘,见到我们几个,露出了他憨厚的笑容。 都是来砍柴的,大家心照不宣,满意笑着说:“一起吧!” “好!” ------------ 第五章 ? 1 我和满意都是小胳膊小腿,没办法,我就和满意合伙砍一棵树,你一刀,我一刀,就是这样一棵树砍下来我们还是累的上气接不上下气。 爸爸知道我那点三脚猫的力道,他来山上帮我砍过一次柴火,教我怎么用劲儿、从什么角度砍效果更好。 当时我很丧气的问问爸爸:“这得砍倒什么时候啊?” 爸爸没理我,他使出一股子劲儿,一连砍了十多刀,直到把一棵树给砍倒。末了爸爸说:“我也不知道要多久能完成,但是砍一刀,少一刀喽。” “砍一刀,少一刀。”我默默嘀咕,靠着这句话我坚持了两个学期。 何理挥起刀来软绵绵的,我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就夺过了砍柴刀,让她去捡些碎柴火。 只有李树砍起柴火来有模有样,每一刀都带着劲儿,又快又准。李树从小就干体力活,一身的块子肉,黝黑的皮肤配上他比同龄人更高的个子,更显得他干劲儿十足。 李树见我们这么弱鸡说:“你们这样砍下去砍倒学期末也砍不齐一百斤大柴啊!” 我们都停下砍柴,听李树接着说:“咱们一起砍四百斤柴火好了,我带带你们,但你们也得加油哦!” “好!”能抱上李树的大腿,希望似乎更大了,大家也变得更有劲儿头。 跟满意搭伙累便算了,我还得忍受他每个字都不在调调上的歌声。如果树有耳朵,不用我们砍,它一定自己就倒了,因为难听死了。 同为音痴的我,惩罚满意的方法是唱的比他更难听更大声。但满意更加的忘我,反正他唱歌从来不着调,谁也打扰不了。 李树有时候被我和满意烦的一顿乱砍,我和满意见他心烦意乱的模样,哈哈大笑,李树一生气就憋着不理我们,憋着憋着又被李树唱的歌给逗笑,只好跟我们乐作一团。 只有何理能治的了满意,何理的方法也很干脆,一片柴火上去就是朝满意的胳膊上招呼。 何理:“还唱不唱了?” 满意:“不了不了。”满意疼的只好求饶,这下换我和李树在一旁看他笑话了。 然而,第二天满意还是照旧。 但是大家一起乐呵也给辛苦的砍柴时光平添了许多乐趣。 2 我们把砍好的柴火交给满意的奶奶,奶奶会帮我们秤好斤两,然后在已经发黄的小本子上记着。 奶奶不会写字,就用圆圈代替,一斤柴火一个圈圈,一个学期下来满满一页纸的圈圈,每次数圈圈的时候都把奶奶看的老眼昏花。 何理劝奶奶别画圈圈了,说让我们自己记好斤两,奶奶不肯,她照旧翻开小本子喃喃的说:“几个小崽子,已经够累的了,就别忙活了。”这时她也懒得搭理我们,带上一副老花镜,自顾自的数圈圈。 每个不落雨的傍晚,我们把柴火送到校园的厨房,奶奶一般都不会忙着称,见我们几个一到她就端出煮好的酸梅汤,她小心翼翼,生怕洒了出来。一旁的何理跟屁虫似的尾随着奶奶,时不时垫垫脚瞅瞅,看把她馋的呦! 奶奶招呼上满意:“满意,快去柜子里拿碗。” 满意:“好来!” 我和李树慌忙忙的端好小板凳围坐在小木桌上,酸梅汤还没到,口水已经不停的往下咽。 奶奶给我们盛的第一碗酸梅汤都不会太多,小半碗那样,她说:“慢慢喝,不要急,别噎着。”奶奶怕我们狼吞虎咽,她故意说的很慢,像家里刚买的DVD按了快慢健一样。 待我们把头一碗酸梅汤喝完,奶奶再给我们盛上满满的一碗,她早就将煮好酸梅汤放在井水里凉着,两碗下肚,似乎那年炎热的夏天破了一个口,丝丝的凉意乘虚而入。 酸梅汤喝完,奶奶才从柴房里拿出来一杆称,那称有一根长长的称杆上面刻满了数值,称杆一头是一个铁钩,用来勾住被称的物品,另一头是一个铁秤砣,两头平衡的时候就会知道物品的斤两了。 已经是很老式的称了,老式的称也很老了,秤砣和铁钩锈迹明显,秤杆上的刻度却模糊。 奶奶在帮我们称柴火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两头平衡,一般都是秤砣那一头重一些,这样称出来的斤两会更多,然后奶奶在小本子上记好,逢着有小数还要加一斤。 李树就不干了,他说:“奶奶,我知道你为我们好,可是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啊。” 剩下的我们仨在后面跟着点头。 奶奶犟不过李树,她欣慰的说:“好,下次不会了,你们都是好孩子。” 奶奶是疼爱我们的,她喜欢孩子,和我们几个小崽子在一起,她偶尔会想起她自己的孩子,然后感慨:“我们家的虎子,像你们这搬大时也是生龙活虎的。” 一提到那些陈年旧事,满意都会收拾好所有的心情,安静的听奶奶讲关于他爸爸的故事。 满意的爸爸是个泥瓦匠,咱们学校的瓦房就是当初叔叔带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算的上是个包工头、老大哥一类的人物。 满意他爸的做工技术是所有人当中最好的,除了盖房子,他还能砌锅灶,这是其他人都不会的,学校厨房里的锅灶就出自他之手,红的砖,黄的泥,整齐又结实。 奶奶说起这些往事,有丝丝的笑容扯动着深邃的皱纹更显苍老,有骄傲的情绪溢于言表却又转瞬即逝,有欲言又止的话语无奈的难以启齿。 那个人终究是没再回来。 奶奶泪眼婆娑,满意永远都会在这样的时候落在奶奶脚边,他说:“奶奶,没事呢,你还有我呢!” “还有我们呢!我们都是你的孩子”喝了这么多奶奶的酸梅汤,满意的奶奶早就是我们自己的奶奶了。 奶奶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手帕很旧了,边角的花纹早已褪了颜色,却被清洗的很干净。奶奶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眨巴了两下眼睛,她说:“好,好孩子,你们长大了可得常常来看看奶奶。” “好!”我们的回答异口同声。 3 砍一刀,少一刀。五年级的下学期还没结束,四百斤的柴火已经砍齐了。 很多东西看似是一道减法题,柴火砍一刀少一刀,饭吃一顿少一顿,日子过一天少一天,生命是减法的运算,人生却是一道加法题。我们消耗的体力、粮食和时间,都用以增加人生的行程,就好像奶奶每天在小本子上记的圈圈,越来越长。 柴火砍齐了,我、何理、李树还有满意依然在每个放学的午后集合。李树帮我们找到了一个乐趣,就是篮球。 第一次踏上球场,我就想起了哥哥,何情姐姐说过,哥哥曾经为了打篮球作业都不会写,他在同龄的孩子当中个子偏高,打起球来无人能敌,连体育老师都说哥哥是打球的好苗子。 如今,黄泥巴的土球场变成了水泥地平,我依然可以想象哥哥在球场上快乐的样子,因为我也要去感受那份快感了。 老实说,我不是个打篮球的好手,个子不高是硬伤。我曾经以为我还小,长大了就会变高的,但是我错了,我甚至怀疑我的青春猛涨期压根儿就没来过,因为一点也不猛。 幸好,砍柴的经历让我挺壮实,不至于在球场上被碾压。 自打我喜欢上篮球,每天放学后就约上李树和满意去球场,何理也会和我们一起,她就坐在场边加油,偶尔也会上场找找存在感,作业什么的所有人都抛之脑后。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走上了哥哥的道路,妈妈很支持我,她说打篮球会锻炼身体,我不写作业的事情她也懒得管,可能因为哥哥也是这样吧。 但是,我打心底是不愿成为哥哥的,我也成不了,哪怕是我喜欢的事情。我也生怕妈妈从我这里看到哥哥的影子,她会开心那么一小会,也会在不眠的夜晚深深的叹息。 因为妈妈的支持,我很挣扎,当叛逆的情绪萌生,我还不知道我的青春期就要来了。 不过在这样挣扎的时候,命运的安排帮助了我,它让我的青春和叛逆晚了一点迸发。 二十世纪初,九年制义务教育全面贯彻落实,我原本是要升初中的,现在多了一个六年级,离不开小学的我就要继续砍柴。 4 所以,柴火兄弟,再次上线了,我们准备在今年冬天大雪封山之前多砍些柴火,这样来年春天就会轻松很多。 秋天的雨老早不早的就下了好几场,冬天还没来临,寒意已经很深了。 零五年的冬天比往些时候来的更早,也更冷了。 柴刀冰凉,根本握不住,我和满意都戴上了厚厚的手套,也使不出什么力气来。晴天的傍晚还好些,有阳光就会暖和一点,但初冬的时节,日头很短,放学后没过多久,太阳就匆匆落山了。 奈何李树他钢筋铁骨,却是个怕冷的人,他的耳朵冻成了黑紫色,耳垂开始脱皮,一双手肿圆滚,结过痂的冻疮像缝上的补丁,随时会破裂的感觉。 这个冬天,砍柴的任务恐怕是完不成了。 幸好,奶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天是整个冬天里最好的一个大晴天了,山头上的阳光懒懒散散,连李树都懒得动弹,我们围靠在一棵大杨树上,何理应该是睡着了,我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就萦绕在我左边的耳畔,满意也不唱歌了,他刚好正对着夕阳,围巾盖着眼睛挡着还有些刺眼的阳光,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很惬意。 好的太阳,就应该用来晒啊! 晒着不久,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很慢,因为满地的落叶,所以每一步都听得真切,尽是踩碎落叶窸窸窣窣的声音。 闻声望去,正是奶奶。奶奶的身子骨还算健朗,步子虽慢,却很踏实。上山的路不太好走,奶奶已是一头汗水,一缕银丝耷拉在她额头,尽显苍老。 “奶奶,你怎么来了?”满意问。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李树已经起过身去搀扶着奶奶。 何理此时也醒了,她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见着奶奶也很惊讶。 “奶奶!”何理喊到。 “哎!”奶奶说着和我们坐到一起。 奶奶说:“从今以后,你们就不用砍柴了!” “耶!”大家一阵欢呼,接着便是疑问:“为什么啊?” 奶奶:“镇上给我们学校拨了款,马上就要盖新厨房了,新厨房用锅炉做饭,用不着那么多柴火。” “好耶!” 我们欢呼雀跃,奶奶也跟着咯咯的笑,差点笑掉假牙。 5 奶奶坐了一小会儿就回去做饭了,太阳也快下山,冷飕飕的风一吹,直打激灵。 李树:“要不我们把砍过的柴火带回去吧,砍都砍了,不能丢在这么。”李树指着一旁捆好的柴火说。 被太阳那么一晒,冷风那么一吹,我们早就没了力气,可是柴火丢在这确实挺浪费,好歹也是我们辛辛苦苦一刀一刀砍来的。 满意说:“咱们把柴火烧了吧,搞个篝火晚会庆祝庆祝。” 何理立刻来了兴趣:“好呀!好呀!” 我是觉得太阳落山了,这么冷的天,有堆火取取暖还是不错的。 只有李树有点懵,他一脸茫然的说:“确定么?” 我、何理和满意相视一笑,我们都知道李树这样的好孩子是不怎么愿意的,所以就乘李树还没反应过来就霸王硬上弓了。 何理拖着李树就往前走,我和李树抬着柴火就跟上,这会儿玩起来倒是一身的劲儿了。 我们一行走到小镇上游的河边才停下来,冬天的河流水位浅,露出了很宽的河床,在沙石滩上生火还是很安全的。 何理搜集来许多枯叶引火,我搭好一堆柴火,满意偷来奶奶的火柴,只听“噗——嗤”一声,火柴点燃了枯叶,冬天的柴火都很干,很容易就烧起来。 我拉过李树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坐好,我说:“李树,一起烤烤火,没事的,庆祝一下不用再累死累活的砍柴了” 何理也跟着哄李树:“你都帮我们砍那么多柴了,我们就当谢谢你了,开心点喽!” 见李树还是板着脸,满意说:“快嗨起来么,在不嗨我可就唱歌了啊。” 满意这么一说大家都乐了,李树也憋不住笑了出来,他说:“好了好了,你还是别唱了吧。” 大家绕着火堆开心的唱唱跳跳,累了就坐在石头上,火越烧越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通红。 满意提问:“你们都有什么梦想啊?” 李树:“我想做个好人,维护正义的那种,消防员或者警察都可以。” 满意:“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钱,我不要奶奶再那么辛苦,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说:“我想开一家特别温馨的书店。”说完我扭头问我左边的那个人:“你呢?” 何理说:“我要自由自在的活着,一辈子!” 何理望着火堆,火映照在她的眼中一闪一动,窜动的活灵活现,似乎她的眼中是真的有一团火。 是的,那是自由的火。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又一次在何理的眼中看到了自由,自由的火是那么的炽热,那么的狂烈。 6 “何理!” “星域!” 老远的就听到有人呼喊,我和何理四目相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是何情姐姐,她来找我们了,一不小心,晚饭的时间都过了,我们玩的忘了时间。 “哎!在这里。”我向着桥上的何情姐姐回应她。 何情姐一路小跑过来,着急的说:“你们还不快回家,家里到处找你们呢,都急死了!” 这下捅娄子了! 我们一伙人赶紧把火给熄灭了,沙子、石头都往火堆里送,待最后一点火光都灭了,大家才散去。 满意和李树同路,他们应该会没事,一个是好孩子,一个没爹娘管。 回家的路上我和何理都不敢作声,何情姐走着我俩就跟着,她说:“你俩个今天少不了一顿打,家里都急死了,出去玩也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何情姐满是埋怨,她也给急着了,幸好把我和合理找着了,才如释重负。姐姐也很心疼我和何理,一只手拉着何理,一只手搂着我,说:“今天我可帮不了你们了,待会儿是打是骂就认了吧。” 我说:“没事,姐姐,你这么说不是给了我思想准备么,不怕了。” 姐姐噗嗤一笑:“瞧你脸皮厚的!” 回到家,却没有何情姐说的那么恐怖。 妈妈给我留好了饭菜,什么也没说,先吃饭。 我还真是饿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妈妈就在旁边看着,看我吃的这么香,她就笑了。 一看到妈妈笑了,我这颗提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估计是不会挨打了。 妈妈说:“饿了吧,下次去哪里玩可得跟爸爸妈妈说。” 我吃了个闷饱,抹了抹满嘴的油说:“知道了,妈妈!” 我回到房间准备洗洗睡了,隔壁的何理却不怎么好过。 我刚好听到何叔训斥何理的讲话:“你看看你像个女孩子么,整天和一帮男生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啊!” 说完就听到木棍之类的东西落在何理身上的声音,声音很沉闷,估计大冬天的穿的厚,但也不会不疼。 何情姐姐在一旁劝何叔:“别打了,别打了,何理她知道错了。” 何叔没停下手里的棍子,一边打一边说:“超生崽,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当初就不该生你的。”何叔很生气,自打何理出生以来,他这口气他就没顺过。 我听见何情姐姐哭了。 棍子一直也没停下来。 只有何理,一声不吭。 我开了房门,冲到隔壁,我护着何理,大声的乞求何叔:“何叔,别打了,是我的错,我带何理去河边玩的,你要生气,打我好了。” 何叔没收住手,一棍子落在我头上。 因为挨了一棍子,我知道何叔的力道,过了好久了都还有些生疼,真不知道何理吃了那么多棍子是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的,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我爸爸闻声也来劝何叔:“小孩子么,不懂事,下次知道就好了么。” “当初你们非要让我生,你看看现在生出来什么了?” 何理还是哭了,当何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何理努力睁着的眼皮还是没撑住,她眼睛一眨,攒了好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别说了。”爸爸哄着何叔,又吩咐何情姐先带何理去弄点吃的。 何情姐姐带着何理去厨房,我也跟着,何理偷偷擦了擦眼角,没再哭,她去热菜,热了菜吃饭,吃过了饭自己洗好碗,如同机器一般的游走,并不说话。 何理一直都没说话,吃饭的时候没有,睡觉的时候没有,第二天也没有。 以后,也少有了。 何理变的更加沉默了,沉默曾是她的护盾,但如果沉默里带有了抗拒,沉默就是她的锋芒。 ------------ 第六章 ? 1 时至今日,我倍感青春的尾巴总是拖的臭长臭长,但青春的来临却从不拖泥带水,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比如一回首开心的看到某个少年的笑容,比如再也无法忍受爸爸妈妈的唠叨,比如烦恼漂亮脸蛋上的一颗青春痘,她们都是记忆里特别显眼的一瞬间,像一条分界线,划出属于青春的时代。 在那个挨过打的冬天的夜晚过后,我和何理的青春也呼啸而至。 很庆幸,柴火兄弟升初中以后被分到了一个班。 我记得当年大家上课下课最喜欢抱着个诺基亚手机,那个时候诺基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属于高配。玩3Gqq,刷空间,发说说,每次发完了说说总心念念的想着与我相关后面的数字,期待着某个人的评论。 qq空间里曾经盛传一篇日志《每个班总有这么一个人》,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总结,我也举些个例子: 1.每个班都有一个安静到透明的人。 2.每个班都有个能主持正义并且非常有号召力的人,通常是班长。 3.每个班都有一个好到烂的大好人。 4.每个班都有一个很贫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说话,还喜欢接老师的话茬子,逗得课堂上一片哄笑。 5.每个班总有个特别搞笑,特别二,时不时还高歌一曲的人。 6.最后一排永远犯困的同学。 7.很皮,除了学习,什么都干,校领导他都熟。 8.学习往往不好,仿佛把学校当成江湖,总有一起混的。 9.看起来不怎么努力但成绩很好的人,看起来非常努力却成绩不好的人。 10.学霸。 11.爱打小报告的尖酸女生。 12.传说中的小偷。 很明显,何理是第一种。 李树属于二、三,但李树不是班长,因为他的成绩确实不敢恭维。 四到八被我和满意包了。 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故事或许会改变人,但故事也都是人创造的,青春按时就到,不差一分一秒,我是怎样的人,就把青春挥霍成什么样。 很多个星期天,我和满意骑着摩托车带着李树和何理四处郊游,我和何理一辆,满意和李树一辆。我们一起去过河流的上游,也翻过太阳落下的那个山头,不愿落下所有的风景。 李树说峡谷村的峡谷深处有一颗听愿柳,只要它听到了许愿者的愿望就会实现,听说很灵验的。 我也听老辈人说起听愿柳的故事,据说在古代的时候,方圆几里的地方一连好几年没落一滴雨,草木枯死、庄稼颗粒无收,老百姓生活在火炭里。有一天,村里的人聚集在一起打算赶往山顶祈天降雨,路过此地时碰到一个老者在此打坐,众人觉得好奇,便纷纷立在老者面前,只见老者立起身来双手合十,对众人道:“我已知晓你们的心愿。“说完飘然而去,待到众人回过神来时,只见大雨倾盆而泻。后来没过多久在老者打坐的地方便有了这棵柳树。 我们当即开着摩托车去了峡谷村。 大峡谷是镇子里的景区,小有名气。峡谷深处没有大路,我们选择步行,一路上都能碰着三三两两的旅人,当他们惊叹于那些好看的风景时,我总是为自己的家乡倍感骄傲。 路一进了山,茂密的森林遮住了太阳,凉爽之意就笼罩全身,即使是七八月份的热头,也不觉的热。溪水潺潺,摸上去清清凉凉,峡谷里除了虫鸣鸟叫,就是这流水声了。 我们一行人往峡谷里走了大约两公里,就看到了传说中的听愿柳。 听愿柳不同其它柳树,毕竟自带传说属性,长的自然与众不同,它周身形状怪异,很像一双双佛耳,大概是为了能听清世人的愿望吧。 何理走到听愿柳跟前说:“我的愿望很简单的,给我个MP3就行了。”何理一直想要一个MP3,依着何叔的脾气当然不会给她买。 李树说:“咋你还真许愿啊,难不成从天上掉下来个MP3?” 满意:“咱可以买啊?我还想要个斯伯丁的篮球呢!” 李树:“我也想要一个,可是没钱啊?” 满意:“这不是钱么?哈哈”满意指着听愿柳前面一点的水池子里,那是许愿池,路过的人许过愿望都往里面丢些硬币,日积月累,也有不少钱了。 李树:“这不太好吧!不合理啊。” “什么叫合理,我就是何理!”何理说。 “哈哈哈,何理说的对!”我和满意一致赞同。 我、何理还有满意,再次把李树拉下了水。我们找来一个碗口那么大的吸铁石,拴上一个铁丝,我一只手提溜着吸铁石往许愿池里那么一探,十来个硬币就到手了。 我捣腾了几次,这赚钱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满意看的手心里痒痒,抢过铁丝跃跃欲试。 满意捞了不少硬币,待尽兴了又忽悠李树:“树哥?试试不?” “不干!” “好啊,那我们买了新篮球你可别玩啊?” “不玩就不玩啦!”李树坚决不捞钱! 但是,下午我们在球场上摸到新篮球的时候,李树玩的比谁都带劲儿,他个子大,篮板狂魔,根本不给我和满意机会。 “哼!”满意气的直跺脚,他说:“你不是不玩么?” “嘿嘿,捞钱的事儿算我一份啦!”李树对新篮球那叫一个爱不释手,他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嘿嘿直笑。 我们几个男生有了篮球,何理也有了心爱的MP3,听愿柳果然是很灵验的! 李树说他要攒够好多硬币,以后一定还给许愿池。 少年时的我们是那么容易满足,一个篮球,一个MP3,就够我们快活了好多年。 2 李树虽然成绩不好,但在班上一直都是守规矩的,他不打架、不抽烟、不早恋,这么好的孩子,也不笨,成绩咋就垫底了呢? 就因为李树痴迷于打篮球。 女生们很喜欢买贴画,一般都是至上励合、飞轮海还有东方神起,女同学们可是很迷他们的。李树从女生那里得知了贴画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去买了好多贴画,全都关于火箭。不是往天上飞的那个火箭,是休斯顿火箭队。 李树的偶像是麦迪,他的课桌上贴满了火箭队的贴画,正中心一张最大的贴画就是麦迪了,课桌上贴满了他就往书上贴,好好的课本愣是被他贴成写真集了。除此之外李树床头还有一张姚麦组合的大海报,他有事没事就对着海报色眯眯的来一句:“真帅!” 要是说起了麦迪三十五秒十三分的神迹,李树必是要眉飞色舞,吐沫星子直飞,而且百说不厌,弄的不看篮球的同学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我和满意一样,喜欢科比。科比,女粉丝都一大把,更别提我们这帮男生了。 尤记得凯尔特人和湖人打总决赛的那几年,食堂的电视机前必是要围满热血方刚的少年,不管是否是上课时间,也不管被抓住后惩罚有多严重,他们才不管,他们有他们的热爱,他们伴随着偶像欢呼或者叹气,大好的青春,不浪费太可惜了。 我敢保证,在那群少年里一定有我、一定有满意、一定有李树。 有的人喜欢蹭吃蹭喝,李树就蹭课,蹭体育课,经常逃课去上别个班的体育课。有时候李树还要拽上我和满意,他说:“走!我们去把他们那些弱鸡干翻了!”,还是和小时候砍树一样,李树他总有用不完的体力。 我和满意肯定是舍学习陪李树喽。 当然,逃课去打球是有风险的,班主任抓过我们很多次,一抓着就是在走廊上罚站,李树就对着楼下操场上的球赛指指点点。 “我靠!这球也不进,撒完尿没洗手么?” “传啊,这球咋不传啊,唉!猪队友!” “投了投了,这球还不投,等我罚完站来投么?” 看把李树急的,恨不得自己上了,逗的我和满意想笑又不敢笑,生怕正在上课的老师听到,差点儿憋出内伤。 李树索性不再看球场上的比赛,我们一起靠着墙,望着天空,有云朵缓缓的走,从这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刚好是满满的一个下午。 3 满意是最喜欢耍帅的了,每走几步,他都要甩一下他的刘海,或者撅着嘴巴往上一吹,头发跟着一飘,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也觉的那造型太帅了。 帅归帅,可满意那长发飘飘的发型永远达不到学校的标准,就和他的成绩永远不能及格一样,班主任恨不得拿剪子给他连头带毛一起剪了。 如今,当年的发型有了新的称谓,叫“非主流”或者“杀马特”,我曾拿着满意初中时顶着杀马特发型的照片给他看,他自己噗嗤一笑,喷出两个字来:“傻逼!” 但是九零后年轻时的追随就是非主流,不管别人怎么看,它就是帅啊,就是酷啊,女同学们就是喜欢啊,没办法。 相比较而言,何理才是非主流中的非主流。 当女生们都长发飘飘,或者扎个小辫子剪着齐刘海的时候,何理依然是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短到比有些非主流的男生还要短,而她头的左边,依然清晰的露着那道疤。 何理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女生中的“另类”。 曾有隔壁班的女生嘲笑何理是个“疯婆子”,一边笑话她,一边推推搡搡。那女生是叫王艳吧,很招摇,自以为是的大姐大。 何理依然沉默,王艳得寸进尺。 王艳扯掉了何理左边的耳机,当时她正听着五月天的《倔强》。 何理还是没说一句话,但是她直接上手了,何理使的可是小时候砍柴练出来么劲儿,一般女生哪能招架的住。女生打起架来一般都是扯头发甩耳光喽,何理却是一拳头把王艳锤倒在地,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旁的男生女生都在看热闹,还好我及时赶到,拉开了何理,不然真不知道隔壁的女同学会被打成什么样,而何理,全程不说话,哼都不哼一声,戴好耳机转个身回到座位,酷毙了! 后来的剧情有点狗血,隔壁的女同学找来高年级的小男朋友要报仇。 我和何理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众学长堵上了,三五个大个子,很壮实,当时我就想到了一个字——跑。 在这里我要告诉广大中小学生,千万别打架,碰到这种情况,别耍帅,别冲动,别学电影里上去就是干,这个时候还是能跑多快跑多快,身体健康还是比帅更重要,何况打架是一件很疼的事情,不怕疼么? 跑并不丢人,被打惨了才丢人。 然而,我和何理被围了个严严实实,无路可逃。 “干什么呢?”正在我和何理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很凶恶的声音突然闯入,围堵我和何理的几个人立刻变的老实了,看这架势来的人应该是他们的头头。 那头头也是杀马特造型,超长的刘海染成了黑红色,戴个耳钉,破洞裤,虽然这个人是来救我的,但从客观角度来看,我还是觉得他造型有点丑。 “你是叫江星域么?”杀马特大哥说。 “是啊。” “先回去吧。” “哦。” 乘你病,要你命,临走时我捡起一块石头来就是朝其中一个人头上砸去,砸完了拽着何理就跑。 被我砸中的那家伙“啊!”的一声惨叫,剩下来的几个人撒腿就来追我。却被头头一声喝住:“过来!”,只好灰溜溜的回去了。 好在是虚惊一场。 我和何理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救了,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非主流老大哥?竟然拔刀相助。我一直很纳闷儿,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何情姐姐和他走在一起,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何情姐姐告诉我,那个人就是我哥哥出事那天冒雨送回家的最后一个同学。 原来是哥哥。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在挣脱哥哥的轨迹。我一直告诉自己,哥哥是哥哥,我是我。 我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感到难过。 4 学校和家长很快知道了打架的事情。 何理回到家照旧是一顿打,照旧是沉默,一声不吭。 何叔打着何理说:“我要你不说话,我打到你说话为止。” 刘姨心疼的哭了,她拽过何叔手上的棍子说:“别打了,孩子不说话就是被你打的。” 刘姨搂过何理,帮她整理好衣服,回到厨房,给何理热好已经凉了的午餐。 “孩子啊,妈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生气,打架的事儿妈不怪你。”刘姨梳理着何理的头发说。 何理只管扒拉她碗里的饭,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刘姨又说:“这些年,你爸为了你们姐妹俩,也不容易,你要理解他。” “哦。”说完好半天,何理又咽了几口饭,她才说了一个字。 刘姨摇摇头,擦了擦眼角的一滴眼泪,在这个家里,她很久都没有听到何理的声音了,即便有也是简单的“嗯”和“啊”,她都快忘了何理是怎样讲话的了。 我回到家后一样没有好果子吃,妈妈很生气,正吃着饭呢,她又训上了。 妈妈说:“你看看你,逃课就算了,现在还打架,有没有一点你哥哥的样子?” 我吊儿郎当的说:“没有啊。” “还贫嘴,你要有你哥哥一半好,我就不用操这么操心了,都是一样养的,你咋就这么不听话呢!” “我哥哥,我哥哥,什么都是我哥哥,哥哥学理你要我学理,哥哥喜欢什么你就给我什么,我哥哥已经死了!我是我,不是我哥哥!”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我在咆哮。 一口气说完,下一秒,我就后悔了,我知道我伤害了一个善良的女人,伤害了很爱很爱我的那个人。 妈妈给了我一巴掌,她自己却哭了,我就看着她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然后眼睛一眨,全都溢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也给了自己一巴掌,一巴掌觉得还不够,又来了一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 妈妈一把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觉得她的力气好大,她紧紧的握着,不让我继续打下去,她摁下我的手,直到我松开力气。 妈妈不再管我,那个善良的女人转过身走进房间,我看着她瘦弱的肩膀一个侧身,关上了门。 而我,不敢敲门。 我为此内疚了好久,而这一次也总算是明白到内疚的情愫,这些年妈妈的苦楚我好像有了些体会。 有些话,早个几年我是说不出来的,晚个几年我也知道闭嘴,偏偏碰上这几年,逃不掉也避不开,之所以说了,是因为青春好巧不巧的经过。 青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无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是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的成长。 我乘着青春的列车呼啸而过,看到车窗外的我自己,我和我自己挥手告别,我自己都懒得搭理我,像是看到了陌生人。 ------------ 第七章 ? 1 上学的那会儿,后排的学渣们喜欢把课本摞的老高老高了,像一个小城堡,这样上课时间就可以偷偷摸摸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不容易被老师发现,有的同学甚至在书堆里还设计了暗阁,用来珍藏自己的小秘密。 所以上课的时候,尤其是春夏最容易犯困的季节,教室的后几排就只能看到一摞摞课本。同学们都埋头苦睡了,偶尔探出几个脑袋,也耷拉着眼皮,木桩似的杵在那里。但只要下课铃一响,一个二个就冒了出来,伸个懒腰立刻生龙活虎。 何理的书堆里也有一个暗阁,她把一本厚厚的英文词典里掏了个洞,平时都藏着她的MP3,但有一天,我竟然看到何理从里面拿出一面小镜子,照过来照过去,一堂课的时间全用来照镜子了。 何理也开始臭美了。 我时常能瞅到何理对着镜子发呆,有时候她盯着自己的五官会微微的嘴脸上扬,何理的五官还是好看的,如果不是因为乱糟糟的短发,她绝对是个大眼睛美女。看够了五官,何理通常突然一个扭头,然后斜着眼睛,左边额头的疤痕就瞟见的清清楚楚。只见了那一眼,她就收起了镜子,随之收起来的还有她眼里的光。 无论照多少次镜子,何理在最后总是要看一看那道疤,每次不愿看,看了委屈,每次又控制不住再看它一眼。 “江星域!”何理喊到我。 “干嘛?” “我想留长发。”我一直都记得,何理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初三的一个下午,距离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三十四秒,数学课本翻在第四十三页,老师当时正在讲解课后习题的第二题,何理她笑着,午后的阳光随之泛起波涛,还有她的眼睛,是灿烂中依然清晰可见的发光体,那是她对美丽的所有渴望。 “会好看么?”何理问我。 “会的,一定会很好看的。”我不是安慰何理,何理是真的好看。上帝赐予了我们青春,也赐予了我们青春痘,当青春在脸蛋儿上肆意绽放,何理却没有大多数女生的烦恼,哪怕她也时常吃辣条,却一个痘痘也不长。何理的皮肤很白皙,唇红齿白,十五六岁的年纪,她需要一头好看的头发。 何理就是那种男生们毕业后后悔没追的女生。 留长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还要修修剪剪,我妈妈担任了何理的独家理发师。妈妈是会一些理发的,但只会一些简单的技巧,我在不耍帅之前的头发都是妈妈剪的,后来跟人家学非主流,就再也没让妈妈理过发了。 何理的头发剪起来相对简单,就是稍稍打薄一点,长度不变,任它生长。妈妈的理发工具也简单,一块破床单系在脖子上当是理发围布了,再加上一把家用的剪刀就可以开工了。 妈妈理发的时候还得一面人工镜子,也就是我啦,那时候家里没有特别大的镜子,就由我举着一面小镜子杵在前面,妈妈让我往左一点我就往左一点,让我往右些我就往右些,我时常弄反所以遭到何理的埋汰:“哎呀,反啦,这么大人了还左右不分么?” 我嘿嘿的笑:“失误,失误。” 镜子举的久了,我手也酸了,一不耐烦我就说:“好了没有啊,要举不动了!” “快了,快了。”妈妈盯着镜子,顺口敷衍我,却怎么也快不了。 “阿姨啊,以后我有了孩子头发也让你剪。”何理说。 我妈边剪着头发,边说:“好,可别嫌弃我剪的不好看。” “不嫌弃,但是你这个技术确实有待提高,哈哈” 乘着我妈咯咯的笑,我连忙插句嘴:“到时候可别再让我举镜子了!” 哈哈。 2 何理的头发留了足足有大半年,一直到高一上学期,她长长的头发已经能遮住头上的疤痕,即使疤痕若隐若现,却也不影响美观了。 我陪同何理去了镇上最好的理发店,何理很少去这种闪闪发亮,看上去很高大上的地方,这一次我也是劝了她好久。 我说:“不用怕的啦,你已经是个小美女了,你是不是在担心太漂亮了追你的会太多?你放心,要是追你的人多了,我会帮你把关的。” 何理噗嗤一笑,还有些害羞的说:“哪有!你就会开我玩笑。” “要不这样吧,我带你去看看去理发店臭美的人,我向你保证他们没一个有你好看。” “好吧,那去看看。” 我和何理来到理发店门口的长廊坐下,不愧是镇上最好的理发店,进进出出的人还真不少。刚坐下,就来了一个胖女人,那胖的估计得有一百二十来斤,半个,衣服穿在她身上衣服都吃不消,肥嘟嘟的脸上涂满了各种化妆品。 我对何理说:“看看,像这样的都没放弃自己,你怕啥啊?” 何理给了我一巴掌说:“嘘!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你再看看这个,瞧这一脸的痘痘,能跟你比么?”正说着理发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确实不能跟我比。”何理好像有点进去的想法。 “那不就得了,咱们进去,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家的何大美女。”乘何理还没后悔,我拉着何理就往店里走。 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姐姐,她笑的很灿烂,也很亲切,一副邻家大姐的模样,她用很好听的声音说:“两位都理发么?” “不,她一个剪,我把她交给你了,怎么好看怎么来。”我说。 “好的,来跟我走,先洗个头。”邻家大姐见何理有些害羞,一只手搭在何理的肩膀上,何理没有拒绝,这么亲切的姐姐确实很难拒绝。 何理和姐姐一起上了二楼,我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沙发上等,一扭头和正在收银台打游戏的老板四目相对。 他不就是之前救我和何理的老大哥么! “女朋友么?”老大哥先开了口,他打趣儿的说。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十六岁的我在应对这种问题时还是有些害羞的。 老大哥笑笑,继续打他的CF,待一局打完,他才坐在带轮子的凳子上滑到我身边,他说:“你知道吗,你和你哥哥一点也不像?” “真的么?我一直以为我都在走他的老路呢。” “你跟他一点儿也不像,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不像,除了一点。” “什么?” “名字。”老大哥说着点起一根烟,他顺手递给我一根,嘴里还吐着烟气说:“要么?” “呵呵,不了不了”我轻笑,摆摆手没有抽他的烟,我本身确实是不怎么抽烟的。我没有问他哥哥到底和我有什么不同,没有多大意义,十六岁了,我已经是这样的我了。我只是问他:“你跟哥哥是朋友么?” “嗯,很要好的朋友。” 我顿了一下说:“上次的事情谢谢你哦。” “没事。”老大哥很是豪爽。 “那我怎么称呼你啊?” “叫我成哥就行!” “好的,成哥!” 我也很想对成哥再说一声谢谢,谢谢他告诉我我和哥哥是不同的,而且一丁点儿都不像,让我知道我始终都是我自己。 谢谢! 我还想跟成哥说声谢谢,谢谢成哥还记得他,记得我的亲哥哥。 谢谢! 但是我都没有说,我只是拿起前台桌上的打火机,点上了成哥丢给我的烟。烟么,多少我还是会抽一点的。 “小屁孩,抽什么烟啊!”成哥一巴掌拍我头上,把烟又给夺了去。 我只好嘿嘿的笑,他则是一副哥哥的模样。 3 尽管我做了很多何理留一头长发的准备,当她从理发店的二楼下来时,我还是惊讶于她的美丽。 何理剪了当时很最普通的一款发型,前面是那种齐眉宇的空气刘海,后面的长头发简单的搭在肩膀,她漂亮的脸蛋甚至让这款普通的发型更加别致。 我不能形容这份美丽,因为在我看来都是理所应当,有什么大不了的,何理她本就该这么好看。 我把何理拽到镜子前,我们一起看着现在漂亮的她,她有些害羞,脸上的笑容因为开心怎么也收不住,她小声的问我:“好看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啊,好看么?” “好看。”何理小声的说着,她笑的合不拢嘴,但是她还是把这两个字说的很清晰肯定。 “好看么,大声说。” “好看,我现在很好看。”何理说的很大声,她笑啊,开心啊,笑着笑着眼里就泛起了泪花。 很多年了,何理的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下来了。 小时候王胖子欺负她的时候她应该哭的,女生们故意疏远她的时候她应该哭的,何叔教训她的时候她也该哭的,但是何理她都选择了沉默。现在,她哭了,这些年的委屈终于得到了释放。 何理她把头埋进我的肩膀,使劲儿的在我的衣服上蹭她的泪水和鼻涕,我搂着何理的肩膀,晃了晃她瘦弱的身子说:“好了,别哭了,再哭可就又变丑了” 何理抬起头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又拽起我的衣角擦了擦眼角的泪渍,她渐渐收拾好情绪,破口一笑。 眼角的泪花已尽,嘴角的笑容昂扬,这一刻何理的美丽落落大方。 离开理发店时,老大哥怎么也不收钱。 邻家大姐说:“这么好看的小丫头,回学校帮我们打打广告就行了,做我们家的代言人。” “好,谢谢姐姐。”我和何理一个劲儿的谢谢。 回教室时,已经在上晚自习了,还好老师没来,我和何理偷偷的从教室后门溜回座位,虽然是后门,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躁动。 “哇哦。”见到何理的男生和女生,都跟着一起起哄,甚至有男生直接喊“班花”。 何理一时手足无措,慌忙回到座位,找出书本,她可真够慌的,平日里可是连课本动都不动一下的。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何理的故作镇定。 坐在何理旁边的我轻轻喊她:“喂!” 何理扭过头一本正经的看着我。 “回家了把我衣服洗了,看被你弄的全是鼻涕眼泪。” “我不。” 何理微微一笑,更是好看。 4 在何理变成班花的一个月以后,班级里要组织一次元旦晚会,我偷偷的帮何理报了一个节目,女生独唱五月天《知足》。 何理喜欢五月天,她的MP3里都是五月天的歌,何理在她的角落里沉默的大多数时候,是这些时而安静时而热闹的歌陪伴着她。 升初中以后,学校会有晚间自习,晚上放学回家都是我和何理一路,有时满意和李树也会加入我们。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最开心的事是何理会唱歌给我们听。 我是个音痴,关于音乐的方面我是一窍不通,我只能用好听和不好听来表达我听觉的感受。像满意唱起歌来就不好听,难听,简直就是往耳朵里灌辣椒水。何理唱歌就是好听的,满意和李树也一致这么认为。 事实上何理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只是她惜字如金,很少有人知道罢了。何理的歌声很空灵,像是山谷间悠远的鸟鸣,淳朴自然的音色一出来,来自森林深处的秘密都被世人听到了。 元旦当天,教室被布置的花里胡哨,同学们胡乱买的装饰,各自装扮,倒也成了一种风格。玻璃窗上有各种挂饰,节能灯贴上薄薄的彩纸就变成了彩灯,黑板上是粉笔写的“新年快乐”,舞台很简陋,青春的气息却很浓厚。 晚会开始前,我帮忙把教室里的课桌腾开后,我找到何理,她正和几个女生聊天。是啊,现在的何理也会和别人嘻嘻哈哈的谈天说地了。 “何理!”我喊她。 “怎么啦?” “今晚第五个节目是你的,就在满意的小品之后。” “能不能认真点,又开什么玩笑!”何理根本不信。 “我很认真,我之前偷偷在文娱委员那帮你报的名。” 何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很懵很生气,气的跺脚,恨不得要把我放倒在地然后踩上几脚。 “何理,你听我说,其实你一点都不怕,你是那么勇敢的人,你只是习惯了待在角落里,但是何理,你十七岁了,你那么美丽,你应该在舞台的中央。” 何理安静了下来,我接着说:“何理,我相信站在舞台上的你会很美很美。” “那你报的什么节目?”何理气鼓鼓的说,还蛮可爱。 “独唱《知足》。” 何理没说什么,我就知道她会喜欢这首歌。 “你要是怕了,我可以陪你一起唱么。”这会儿我嬉皮笑脸的说,见何理答应,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你那个嗓门儿会拆台的!” “嘿嘿,那就你一个唱喽,加油!” “好了好了,这会儿才告诉我,让我记下歌词。” “好,我不打扰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给咱大明星伺候着。” 冬天的日头落的快,夜幕刚刚降临,我们班的元旦晚会开始了。 几个节目下来,同学们时而欢呼时而安静,满意还是平日里的大活宝,他的小品逗的大家哈哈大笑,只有何理像个状况外的人,好像是有点紧张。我想起我和何理刚入学的那会儿,老师让我们上台做自我介绍,何理也特别的紧张,那一次我帮了她,这一次我也想帮她。 紧张归紧张,还是要上的。 “下面,让我们有请何理为我们独唱五月天《知足》。”主持人的声音落下,同学们又是一阵狂呼,狂呼过后,有同学们交头接耳,这个平日里都没听过她讲话的空气,竟然上台唱歌了。 何理走上台去,她还是情不自禁的走到舞台的左边。 前奏想起,何理安静的数着拍子,她很忘我,好像也忘了观众。何理左边的观众就有我,我偷偷的站起来走到何理身边,轻轻的推了她一把,何理刚反应过来时是有些抗拒的,但是她没我力气大,她干脆自己迈动小步子,直到她摞到舞台的中央。 何理的歌声一起,所有人都安静了。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 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 总是不能懂不能知道足够 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 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 如果你快乐不是为我 会不会放手其实才是拥有 ……” 那天晚上,教室的灯光是暖色的,何理穿着暖和的面包服,她目光所致像温暖的风,还有她的歌声,都很温暖。 何理她本该是如此温暖的人。 一曲作闭,欢呼声,掌声紧随而至,窗外还有个调皮的男生大喊:“我爱你!” 何理走下台来,几个女生簇拥着她,拉着她一起坐下,人群中她找到我,给了一个只属于我的微笑,我也笑笑,她好像并没看到。 节目继续,我们都很认真的看表演,现在何理坐在人群中间,她的左边再也不是角落了,那个曾经只有我能挤进去的位置,现在有了很多人。 我偷偷的瞄过几眼何理,人群中,她欢呼,她鼓掌,亦或者和从前一样的安静,她都是那么的从容,和所有人一样,又比所有人闪亮。 我很开心,但是又掺杂着某些别的情绪,是失落么?妒忌么?悔恨么?都不是。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也承认,我只是吃醋了。 5 元旦晚会过后,何理收到了好几封情书,她现在已经是女神了。何理把情书丢给我说:“你说的,帮我把关的。” “这个看都不用看了,pass!”我拆开第一封,竟然是王胖子。 “谁啊?好歹也是我的追求者,不用这么快就拒绝了吧。” 我把署名拿给何理,“给你看,给你看,都是你的追求者。” “这个王胖子,脸皮真厚。”何理一看是王胖子,扭头就看下一封。 下一封是陈宇,我说:“这不是那个学霸么,可不能把人家学习耽误了。” “对对,不能耽误人家学习。”何理说。 “不过你可真厉害,这好孩子都被你迷上了。” “那是!”何理一边得瑟一边又递给我一封情书:“这个呢?” 我接过情书,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这人有啥不好的,他就是元旦晚会那天在窗户外大喊“我爱你”的李运,李运是隔壁班的,这家伙性格不错,我和他经常一起打球,球打的比我好,长的还比我还帅一点。 “这个……”我潜意识里是想说李运坏话的,可是一时间确实没什么坏话好说。 “这个还不错吧!”何理抢过我手里的信,满心欢喜的说。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肯为你遮风挡雨的,还有一种人拉着你的手闯进大雨里,不顾泥泞,不顾风雨,不顾方向,只顾自由,人们都躲进屋子里了,世界更加的宽广。对于何理而言,我是前者,李运是后者。 李运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他通过关系让何理进了校篮球啦啦队,他们一起去参加全县的比赛,他带给她荣耀。 李运唱歌也好听,学校的文艺汇演,他和何理一起演唱五月天《天天想你》,而像我这样的学渣连当观众的机会都没有,他带给她更大的舞台。 李运也是个浪漫的人,冬天的初雪降临,操场上银装素裹,他带着何理起个大早,在雪地里奔跑,跑出一个“love”,天一亮,所有的同学都看到了,他带给她幸福的感觉。 何理会跟我描述这些有趣的经历,在我们一起回家的路上,在某个没有老师在的晚自习,她说着的时候笑容满面,十七岁以前她没有过的笑容好像全都绽放在此时此刻。 我总是“嗯”或者“啊”的回应何理,但我一定是也是笑着的,我不知道我是真替何理感到开心还是掩饰我内心的失落,也许都有吧。 我为什么要感到失落呢?这样的何理一直都是我希望她成为的模样啊。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极了曾经的何理。 6 一晃到了高二,那天正临着期末考,第一天考试结束,老师们都忙着改卷子去了,晚自习教室突然停电。 停电这种事,爱学习的同学们只能叹气,有的早已备好蜡烛,点着蜡烛也要看会书。学渣们可就快快活了,一停电全校都是欢呼声,毕竟可以光明正大的不看书了。 当然,也有同学乘着乌漆麻黑搞事情。 我们班正一团乱糟呢,纪律委员这一刻也不管用了,就听着他大喊:“别说话了,安静!”却始终安静不下来,闹吧,只管闹,黑不溜秋的也不知道谁是谁。 这时后门进来一群人,个个打着彩色的灯,彩色的灯围绕着一个大的粉红色的灯,拿着粉灯的就是李运了。 李运来到何理跟前,把灯递给何理,何理有些懵,这阵仗确实有点大啊。 李运说:“等停电等了一个夏天了,可算是等着了。”这时教室倒是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过来,李运也有些害羞了。 “咳,咳,嗯。”李运咳嗽了两声,润一下嗓子,缓解一下紧张,没想到他那么自信的人也会紧张,他说:“何理,第一次看到你也是在这间教室,你在唱知足,那天我在窗外说了一句话,今天我想说的隆重些。” 灯光有些暗,人群都涌到何理的座位周围,我在后排的角落想逃离。我准备从后门溜走,被李树一把搂过来,李树人高马大,我根本不能挣脱。 李树说:“星域,别怕,何理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对,我相信何理不会跟他在一起的。”这时满意也来到我身边。 我只好静静地在角落里等待一个结果,身边有李树和满意这两个朋友我感到幸运。 “不用说了,老师说了不能早恋!”这是何理给李运的回答,何理说的很认真,她的声音很低沉,但又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这拒绝的理由我都觉得真有点牵强,老师还让你好好学习呢,也没见你天天向上啊。 李运还是想说的,没说出口就被何理压了下来。 “我说不用说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是朋友。”何理的语气里透露着她的凶狠,这凶狠来自她许多来年的沉默之中,冰冷而坚硬。 李运木纳在原地,没有走的意思。 何理推开人群,冲出了教室。 李运也离开了我们班教室,他去找何理,但他不会找到何理的,他不会知道何理去了哪里,所有人都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 李树自动放开了我,他知道我知道何理在哪里。 我在教学楼的楼顶找到了何理,只有我和何理能打开通往楼顶的大门,我们在这里看过很多星星。 爬楼梯的时候,学校的电已经抢修好了,放学的铃声刚好响起来。 “何理!”我喊她。 何理扭过头,笑的和平常一样。 “回家吧。”我说 “好,回家。” 夏夜的凉风吹起来,何理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懒的拨弄,月亮和星星就在她的背后,一切都很平和。 有些爱情就像打一个喷嚏,当你闭着眼睛,皱着眉毛,自以为做好了所有准备,谁知道鼻子一酸流出了眼泪。 打这以后,忙碌的高三来临,何理和李运少有交集,我也再没从何理那里听到李运的消息,好像此前的种种都没有发生过。 即使是一墙之隔,李运和何理从此也不搭嘎了。人们总是几十秒的红灯都不愿等,又怎么会等那些回不来的人。 ------------ 第八章 ? 1 人们相见时挥手以问候,分离时挥手以告别,这会不会也是一种机缘?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们刚想挥手问好,嘴里却说出了再见。 时间太匆匆,青春一晃而过,年轻的人们不可避免的遗憾和后悔,幸运的是在充满变数的未来里我们也因此有了更好的思量。 早知今日,愿有当初。 满意和李树还没毕业就离开了校园。 满意曾经说过他要挣很多钱不要让奶奶再那么辛苦,他是不打算上大学了,大学一上就是三四年,而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 我和何理时常去看奶奶,奶奶还是会弄一桌子好吃的菜,人老了,菜做的也慢了,味道好像也跟着老了,但终归是好吃的。 奶奶的针线活做的也慢了,她常常拿细细的针线没办法,怎么也穿不进小小的针孔,稀眯着眼睛捣鼓了好久,没了辙就喊何理:“何理!来给我穿根线。” 何理:“来喽!”何理接过针线,三两下就把线给穿好了。 奶奶缝着老布鞋,布鞋底儿都是用麻线一针一针扎起来的,很厚实,走多远的路都不怕废。 “给满意做的布鞋吧?”何理问奶奶。 奶奶:“是啊,做好了鞋底,出远门不硌脚。” 奶奶正说着,拿小剪子剪去线头,一双鞋底就做好了,她望着鞋底叹口气说:“何理啊,要不你劝劝满意呗,他总听你的,还是回来上学吧?” “行,我劝劝他!” 其实何理和我早就劝过满意了,满意平时也确实听何理的话,就算不听何理也会威逼利诱的搞定他,但这一次谁也劝不动他,没得商量。 李树要去当兵了,他要去实现他的梦想。零八年汶川地震的时候,李树就恨不得早点投入到为人民服务的洪流之中了,彼时我们还在读书,电视里的一幕幕无不让李树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热泪盈眶。 李树他爸也是退伍的老兵,儿子要去当兵,他深知其苦,却还是由了李树。俗话不是说么,当兵后悔一阵子,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离别的前天,我们四人又一次来到了听愿柳。 李树在古老的柳树前许愿:“世事无常,愿柴火兄弟还能再聚,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李树掏出一个帆布包,他走到许愿池边,把帆布包一抖,里面的硬币哗啦啦的全都丢进了许愿池。 这是李树攒了好久的硬币了,有时候满意还会找他要几个买烟抽,李树就给他几个,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去积攒,一转眼就到了要还钱的时候。 还钱即是还愿。 李树说过他要攒够钱,把我们之前偷来的钱币全都还给许愿池。李树相信只要他说到做到,听愿柳一定也会实现他的愿望。 愿再聚,愿友谊长存。 何理也从口袋里抠出几枚硬币来,丢进许愿池,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听愿柳,双手合十,轻轻的说:“愿李树和满意出门在外,平平安安。”何理的朋友本来就不多,满意和李树一直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朋友。 愿平安。 晚上我们去东街的小饭店为李树和满意饯行,四个人喝的东倒西歪,满意直接搂着小店门口的大树一顿乱吐,乍一看还以为我们喝了多少酒呢,一数酒瓶,只有四个。 酒量差真好,别人四箱啤酒才能达到的效果,我们几个四瓶就可以了。 满意吐完回来醉醺醺的说:“星域还有何理,我走了以后记得多看看奶奶,奶奶她一个人,辛苦了大半辈子……”满意说着说着就哭了,后面也没听见说了啥,只听他哭着喊着:“奶奶,奶奶。” “放心吧兄弟,奶奶对我们都像亲孙子,我们不会忘了她的。”我说。 何理:“就是,这个你放心,还有没有其他要交代的,只管说。” “怎么搞的跟留遗言似的,又不是生离死别。”李树笑着说。 “有!有要交代的!”满意抢过话锋。 何理:“你说吧!” “想看你亲一下星域。”满意喝红了脸,色咪咪的盯着何理的说。 “少儿不宜,成年了么你!”何理一巴掌呼过去,满意带着醉意倒睡在桌上。 “迟早有一天,你俩会在一起的。”李树说的是我和何理,他拿着个酒瓶撑着重重的脑袋,也不知道他是在胡言乱语还是真的这么认为。 我们都有些醉了,烧烤摊上冒着烟儿,住家的人们都熄了灯火,剩下昏昏沉沉的街灯清澈又孤单。 我和何理送满意和李树回家,我们一盏灯一盏灯的走过,小镇子的街太短了,才三言两语就已是尽头。 2 满意和李树走后,高考也快来临,教室后面的黑板只写着一个数字,那是高考倒计时,意味着不久的将来我和何理也要离开小镇了。 我和何理时常靠着后门望着外面的天空,有风吹进来会很凉爽,何理常常正一边发愣却突然的问我:“星域,你说大学会更自由么?” “至少不用困在这里发呆吧。”我说 “也是。”何理依然看着门外的天空,眼里满是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何理问我这些话的时候,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一百天。 我的成绩在班上是倒数,何理比我好不到哪去,我们唯一的优点是这些年来成绩一直很稳定。 眼看着距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和何理有种浪子回头的感觉,临时抱起了佛脚,但多数时候我们望着崭新的课本一脸茫然,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发呆模式。 发呆也好,至少不打扰别人。何理总说把发呆的时间用来看看书,成绩也不至于比不上王胖子。 王胖子是个奇才,每天也没见他怎么学习,动不动就调戏女同学,可人家成绩就是好,一逢考试保准儿前十名。虽然王胖子很胖,平时喜欢欺负人,但说到成绩我不得不服她。 唉,王胖子你学习好又怎么样呢,以后还不是找不到媳妇,谁让你调戏女同学的。 而我们可爱的班长就不一样了,她得每天加班加点到夜里一两点,才能保持她的前三名。 班长是那种很可爱的女生,扎着马尾辫,两颗小虎牙是她最迷人的地方,一笑起来可爱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熬夜熬的太晚,她额头上长了几个小痘痘,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颜值,反而增添了许多青春的气息。 王胖子最爱扯着班长的辫子欺负她,还大言不惭的说:“班长,做我女朋友吧,我们在一起可真是郎才女貌。” “死胖子,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女朋友!”班长挣扎着说,她一柔弱身子,怎么也挣脱不了王胖子。 我打小就见不得王胖子欺负人,只要我逮着他欺负班长立刻代表月亮消灭他,整个高中下来帮班长解了不少围。 班长却总是问我:“你怎么就不好好学习呢?”打上高中开始她就叮嘱我好好学习,一直到黑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三十天。 我一本正经的说:“班长,你知道么?其实我成绩很好的,但是我这个人低调,不过你放心高考我会发挥我的正常水平的。”这个牛皮吹的我自己都不信。 “真的么?”班长竟然还有点相信的意思。 “那是!” “那你把这道题做出来,我就真的相信了。”班长说着递给我一张稿纸,上面写着道数学题。 题目很简单,就是画一个解析式的坐标图,但我不会。出啥题不好,非要出数学,英语我会写ABC啊,语文我能编啊,数学我就只能干瞪眼。 如果不是何理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道题的坐标图是一个爱心,但她告诉我的时候高考都结束很久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我问何理 何理说:“数学资料里有啊,谁让你不看的,笨蛋!” “好吧。” 我想起最近一次见到班长时的场景,那是高考结束的时候,我从考场出来刚好碰到班长,她笑的像是搞定了所有题目一样。 班长问我:“考的怎么样啊?” “那是相当不错。”我回答的也是相当自信。 “那就好。” “请你吃冰棍吧!”我说 “好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班长,没想到那就算是告别了,我没有和她说再见,她吃着冰棍,笑的比六月的骄阳还灿烂,我猜我四十岁的时候都会记得这张笑脸。 要是我四十岁真的都还记得的话,我就去找她,请她喝一杯咖啡,找个有阳光的地方坐坐,回忆一下青春年华。可能那会儿班长她都有了孩子,正操心的时候,家里或者工作还有一堆的事情,没空搭理我,那也没事,只要她的小虎牙还在,她就是年轻的模样。 如果我忘了,就什么也没了,反正我也没和她说再见。 班长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王胖子追随她的脚步和她去了同一所大学,可那又怎么样呢,王胖子你还是追不到班长的。而可爱的班长,那么美好的人一定有美好的际遇在等着她。 我没有因此感到遗憾或者后悔,可能这就是高考的魔力,它注定要让你离开一些人,然后又遇见一些人,它把每个人的命运重新洗牌,但或许这就是命运本来的安排。 3 满意一天好几个电话打回来问我和何理高考考了多少分,我就告诉他:“等我通知,随时准备回来喝喜酒!” 一碰着满意,总想跟他吹吹牛。 “真的假的?就你那样还要摆酒席么?”满意怎么也不相信。 “不信你问何理。”我把手机拿给何理。 何理说:“真的,高三以后,星域可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见那成绩蹭蹭蹭的往上涨。” 何理说的跟真的似的。 满意:“哎呦我去,想不到啊,我得把老同学都通知通知,最好把李树也给弄回来。” 何理:“对对对,把同学们都通知通知,过几天都来祝贺咱星域金榜题名。” 满意:“哈哈!好好好。”满意那股开心的劲儿,就跟他自己考上了大学一样。 何理讲完电话,甩给我一个白眼,说:“咋样?牛皮吹大了吧?哈哈。” “通知,通知啥啊?我就吹个牛,有必要整的全世界都知道么?”我很无奈,怎么就摊上何理了。 “谁让你吹牛皮的,这下好了收不了兜了吧,给你点教训!”何理一脸的坏笑,她就等着看我笑话了。 满意等了一个暑假也没等到我的通知,我倒是收到不少同学的信息,都问我什么时候办酒宴,要过来给我庆祝庆祝。 我统一回复:“低调!” 满意又打来电话:“啥情况啊?咋没动静啦?说好的办酒宴呢?” 我:“办啥啊?两百多分你说办啥?伴饭还差不多!” 满意:“哈哈哈,两百多分还好意思要办酒宴。” 我:“这不都是何理挖的坑么,我跟她两分数加起来都办不了!”说着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嘲笑一下自己。 满意在另一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能想象到他人仰马翻的模样,我考的不咋滴,他更加开心了。 笑了好久满意才缓过劲儿,顿了顿他说:“好啦没事,来省城了告诉我,请你吃饭!” 我:“那必须的,你等着我啊!” “等你!” 4 我和何理考上了省里的一所专科院校,很普通的一所学校,那也不错了,好歹有学可上。 临去学校的前一天中午,我和何理两家人一起在何理家吃饭,妈妈和刘姨一起做了一顿大餐。 席间,刘姨说:“你俩明天就要去省城了,出门在外事事小心啊,星域,可得照顾好何理。” 我:“放心吧,刘姨,保证把何理照顾好!” 何理:“谁要你照顾了,都是我照顾星域好不好!” 我:“怎么没照顾你了,每次你值日扫地我可都没让你一个人。” 何理:“那我还给你带早饭呢,害得我零花钱都不够。” “好了好了,不用争了,你俩是相互关照。”我爸爸笑眯眯的说。 “儿子!”刚安静下来,我妈妈喊到我,她夹了一只虾给我。 我早就留意了,今天有一道菜是虾。 “谢谢妈!”我伸出碗接到妈妈给的虾,这么多年妈妈可是从来不做虾的。 “快尝尝,你妈非要我教他怎么做虾,专门给你做的!”刘姨说。 “嗯!”我一口干掉妈妈夹给我的虾,老实说我都没尝到味道。 “慢点吃。”妈妈温柔的说。 我:“妈,谢谢你。” “儿子啊。”妈妈说着眼里就有了泪花,我慌忙跑过去擦了擦她的泪水。 妈妈接着说:“这么多年,妈妈对不起你,一直拿你当哥哥养,其实妈妈知道你喜欢吃虾。” 我:“妈,没事的,你看我现在被你养的不也这么帅么!” “就是,还有小姑娘喜欢咱们星域呢!”何理打岔说,妈妈破涕为笑。 妈妈:“以后你和何理就要出门上大学了,妈管不住你了,你就去做你自己吧。” “不,我要做妈妈的小棉袄!”我妖里妖气的说,顺带儿跟妈妈撒个娇,她温柔的眼睛里还有残余的泪花,伴着妈妈的笑容,她的眼睛愈加晶莹。 爸爸这个时候总要做个总结,他说:“儿子,你长大了懂事了,妈妈的心结也解开了,来咱们干一杯。” “好!干杯!” 吃过饭后,已是下午,大人们都去店里忙活了,剩我和何理一起洗碗。 “何理,我想去看看哥哥。”我说。 “去吧!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 “嗯,早点回来。” 将军寨的小路还是那条小路,只是砍柴的人少了,多了些杂草。沿着小路一直走,拐过一片竹林,我看到墓碑上我的名字,也是哥哥的名字。 我盯着墓碑发呆,关于哥哥的记忆已是支离破碎,我把那些碎片努力的拼凑起来,仍然看不清一张脸。 一直以来逢着上坟妈妈也这么孤单的盯着墓碑,她会不会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呢? 我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在河里捉螃蟹,或者在球场边看哥哥打球,或者围坐在厨房里帮妈妈摘菜,很多情节都不完整了,有的没有开头,有的没有结尾,但遗忘本就是整个故事的一部分。 “哥哥!”我轻声的呼喊。 “哎!”哥哥的回答是我记忆里关于他最真切的部分。 哥哥,如果你不曾离去,我会是今天的我吗?没有如果,所以也没有答案。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我转个身回家,背里是西天无边的彩云。 转过一个弯儿,我看到何理,她在我小时候等妈妈的地方等我。我一到,她就扭过头,夕阳都照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染的金黄,阳光还有些刺眼,她一只手挡着阳光,却还是遮不住她一脸的灿烂。 眼前的风景远胜过背后的风景。 每个人都是一片风景,向阳或逆光,热情或冷漠,偏执或温顺,路过的人偶尔停留,离开的时候只扬起风尘。但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看到这片风景,伫立在向阳或逆光的对面,带着他的热情或冷漠,偏执或温顺走近这风景,成为这风景。 我走近这风景,走近我们彼此陪伴了前生的少年,于过去,于未来,于此刻,她都那么美好而真实。 妈妈,很多年前你转个弯,看到等你的我,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心情,我们都在眼前的风景里确定了真正的自己。 我爱这风景,也爱点缀了风景的我自己。 见过这般风景的人,生而无畏,路有所指。 “等很久了么?”我问何理 “还好啦。” “走,我们回家!” “嗯!” 我走上前,一路小跑。 “这么快干嘛!”何理在后面追着我。 “走啦!我得赶紧找到妈妈。” 我得赶紧找到妈妈,这些年她心里的缺口从未填愈,为了何理,为了哥哥,为了我,她忙碌着、弥补着,她拆了东墙却没能补上西墙,最后心里都是一堆乱糟糟的瓦砾。 我得赶紧找到妈妈,早一点找到她。 “妈妈!”我找到妈妈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里正炒着土豆丝,高压锅在一旁噗嗤噗嗤的喷着气,热腾腾的厨房里一团烟火气。 “哎!”妈妈把朝锅里撒了小把盐,又炒了两下,才回过头来理我。 “妈妈,你辛苦了!” “妈妈,我为何理而生,用着哥哥的名字,曾经我也以为我会因此走上一条不属于我的路,但是妈妈,我已经成为了今天的我。” “妈妈,你看何理,她现在多好,她自由,她自信,她美丽,我为她感到骄傲,你一定也是吧!” “妈妈,我用着哥哥的名字,我爱哥哥,也爱“江星域”这个名字,现在它就是我的名字。” “妈妈,何理和哥哥,他们一个让我有了生命,一个给了我姓名,无论你用怎样的方式养育我,我始终都走在我的路上,和所有人一样的与众不同。” “妈妈,这就是我啊!” “这就是我。” 我一口气说完了所有。 妈妈轻轻地一笑,就和爸爸素描册里他们初见时的笑容一样,那双眸子里的温柔像是从旧时光里穿越而来。 妈妈说:“儿子,以前的事情苦也好,甜也好,都过去了,现在何理再也不是那个闷不做声的丫头了,你呢也认清了自己,看你们两个都长大了,妈很知足。” 妈妈说着盛起锅里的土豆丝,端上桌子,一道家常的菜做好了,一些家常的事也说完了,都很家常。 “啊姨。”何理早就悄悄来到了我身后。 何理说:“阿姨,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何理说着眼里就溢出泪花来,这一次她没有强撑着眼泪,她接着说:“谢谢你十几年前让我有了生的机会,更谢谢你给了我星域,是因为他我才能活成今天的模样。” 妈妈摆摆手,以示“不用谢”,她低下头去不说话,她要忍住她的泪水。 末了妈妈长舒一口气说:“你们都长大了,都懂事了,我就很开心。”妈妈的眼里有未流出的眼泪,温柔透过晶莹的泪珠变成了光。 “好了,别哭了,明天就要出远门儿了,别哭兮兮的。”妈妈抽出一张纸,帮何理擦了擦眼泪。 “嗯,我给你打下手。”何理两手扒拉了眼角的泪渍,笑嘻嘻着说。 妈妈:“好,晚饭就在这儿吃,炖了你最爱的乌鸡汤。” 何理:“好呢!” 我在一旁剥蒜,何理不时请教妈妈怎么做菜,抽烟机嗡嗡作响,菜在铲子下翻滚,汤在锅里沸腾,一个家,一家人,一桌家常菜,这就是人间烟火。 ------------ 第九章 ? 1 小镇子里的风吹到东头的路口就寻不见了,雨淋到那边也是,人走到那边也是,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儿,一座山遮住了凝望的眼睛。 拐过了弯还有弯,走过了山还有山,山终归有尽头,路却没有。 吹远风的总是风,淋湿雨的总是雨,送走人的还是人。我和何理也要离开小镇了,顺着镇子东头的路,告别路口的大杨树,穿过山峦,掠过旷野,抵达城市。 路口的大杨树就立在那里,那是一棵很木纳的树,太阳把它的影子从西边拉扯到东边,从清晨到傍晚,就像人类在挥手,说你好,也说再见。 大巴车驶过大杨树,就再也看不见小镇了,我知道小镇里还有双眼睛也见不着我了,她缓缓的收下目光回到屋子里去,照常生活,照常忙碌,心里却多了份牵挂。大杨树,我想你一定会替所有离开镇子的人们,对那双凝望着他的眼睛再说一声“珍重”。 我留恋故乡的草木,何理向往更自由的前路。 车又拐了个弯儿,大杨树也看不见了,我回过身,一旁的何理依靠在车窗上,她的眼睛只盯着最前方,看最远的山和最远的云。 何理的眼中再一次扑闪着自由,这一次自由是翅膀,飞跃群山,飞跃溪涧,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星域!”何理突然回过头。 我:“嗯?” 何理:“我是不是走的太匆忙了。” 我:“怎么了?” 何理:“我应该跟妈妈好好告别的,可是我一提包就走了,好像我只是出门买个菜,晚上还回来似的。” 我:“何理,你太想看看外面更自由的世界了。” 何理沉默。 我说:“没关系,国庆节我们回来看看,下次离开,我们好好告别。” 何理:“嗯!” 世上的离别有千百种,有的生离死别,有的形同陌路,有的久别重逢,有的梨花带雨,有的笑容满面,有的一笔勾销,有的藕断丝连……无奈的是,没有哪一种没有哪一次是我可以从容面对的,我唯一能做的是好好的告别,以不至于让我的想念无处安放。 我和何理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刚下车,站在学校的门口,我们四处张望,一副没进过城的模样,虽然我们确实没进过城。 校门口汇集了很多人,办手机卡的、各种社团招新的、卖生活用品的、干坐着看美女的等等,人实在太多了,我和何理一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 何理很快就用实践证明,长的好看的人,真的就跟开了挂一样,尤其是妹子。 何理在门口站着没多久就围过来一群学长,又是帮她提包,又是问她什么专业,别提有多热情了,学长带着她报名、交学费、领被褥,一套下来轻松搞定,而我就是被顺带着解决的。 何理啊何理,你这么漂亮,我也总算是沾光了。 我和何理约好各自去找寝室安顿好后来门口集合,满意待会儿会过来找我们吃饭。有个学长屁颠屁颠的提着何理的大包带她去找寝室,我就没那福气了,自己扛着包,问东问西才找到寝室。 我把东西放好,准备把衣服都丢进柜子里,一打开包就看到了妈妈为我整理的衣物。最上面是一块红纸包裹的方块物,我一看就知道那是芙蓉糕,芙蓉糕下就是衣服了,我翻开来都是我喜欢的黑色款式,箱包的夹层里还有一厚厚的笔记本。 原来妈妈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我喜欢吃虾,知道我更喜欢偏黑色的衣服,知道我喜欢写写文字,她都知道。 我把笔记本和芙蓉糕收起来,又把衣服一件一件的放进柜子里码好,有短袖衫,有外套,好多都是妈妈从网上新买的,我这个妈妈她也学会网购了! 翻到箱子的最低,一抹红色印入我眼帘,是一件毛衣,红色的毛衣,叠的四四方方的放在箱子的拐角处,妈妈给我穿了这么多年红色的衣服,那是哥哥最爱的颜色,这一次她还是留了一件给我。 我瞬间就泪崩了。 妈妈,如果你还想念着哥哥就当他和我一起来上大学了吧,我也会想念他的。 幸好,临走之前我好好的和妈妈告了别, 我特意叮嘱妈妈:“在家好好的。”临上车又跑回眼镜店里抱了抱她,那是我第一次拥抱她,我蹭蹭蹭的跑到妈妈跟前说“妈!抱一个!”,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完成得很快,我是个不会太表达感情的人,有些害羞,甚至没看清妈妈的脸,但我知道她很开心。 她很开心,真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我想念妈妈的时候,那个拥抱给予我的满足让我很幸福。 “嗨!兄弟咋回事啊?” 我慌忙擦干净泪水,是刚来的室友。 “没事,想家了,嘿嘿。”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以后这就是家了,咱们就是兄弟!” “嗯嗯!我叫江星域!” “我叫李想!” 2 “你怎么才来?”何理在校门口等的都有些急了。 “谁让你长这么好看呢,我又没你那么多帮手。” “嘿嘿,那也是哈!” 正说着满意也到了我们学校,他那一头杀马特发型已经不再了,留了一个简单的板寸,整个人阳光了很多,当然也晒黑了,盯了好几秒我才认出他来。 我和满意一见面就是一个熊抱,我能感觉到他结实了不少,看来他出来打工的日子也没少辛苦。 看到何理,满意也是睁大了眼睛,他说:“看咱们何理,现在可是又漂亮了啊!” 何理一拳头捶到满意的胸口,真是不揍揍满意她都手痒痒。 满意故做疼痛状,可怜巴巴的说:“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揍我。” 何理:“哎呀,想你了么,都从小揍到大了!等你有了女朋友我就不揍你了。” 满意:“好,你可得赶紧帮我介绍介绍。” 何理:“行!” 满意现在是个快递员,平时骑着他的小三轮车四处送快递,风吹日晒,很是辛苦,他那一脸的稚嫩气完全没有了,壮实的身体让他多了些成熟的气质。 满意开着他的电动小三轮,载着我和何理在满大街的游荡,对于我来说还摸不着北的城市,满意早已经熟透了。 我和何理坐在三轮车后面,探出个个脑袋东张西望,一刻也不想错过这城市的风景,这个我们即将在这里生活很多年的城市,真是恨不得把三轮车的顶都给掀了。 满意在前面开着车,不时跟我们说起他在这个城市里的点点滴滴。我们路过一个小区的时候,满意说:“这里有个大姐特别好,每次去他家送快递,都给我块西瓜。” 何理:“不是那大姐爱上你了吧?” “我这么帅,也不是不可能啊!哈哈哈!”自恋这一点,满意可真是一点没变。 再往前走看见一棵大树,满意说:“就这里,当时我还是骑着摩托车,天下着大雨,摔了一跤,人倒是没事,摔坏了一个快递,一个月的工资都没了。” 我说:“人没事就好啦。” 满意:“我倒是想宁可蹭破点皮,也不想没了工资哦!” “怎么说话呢?以后不许这么说!”何理又是一拳头。 “好好好,不说了,呸呸呸!”满意回过头,笑起来的满意依然像个孩子。 “哎对了,奶奶最近怎么样啊?”满意问。 我说:“好的很,临走之前我和何理去看奶奶,她又给我们煮了酸梅汤,还是那个味儿!” 说起奶奶的酸梅汤,我们都口水直咽,肚子也跟着咕咕叫。 满意带我和何理去学校附近吃火锅,我们吃了个闷饱,明明没喝酒,却和喝了酒一样走不动路。 “哎呀,又吃这么多,得长胖了,我们出去压压马路!”何理提议我们出去走走,我和满意懒得动,却又争不过何理。 在小镇的时候,我们总觉得路太短,好多话还没说完就是尽头了。现在来到城市,灯火五颜六色,路也没个头,话都讲完了也不见街灯的尾巴。 “你看还有星星呢!”走累了的何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靠在我背肩看着天空。 满意:“是呢!好久都没看星星了。” 我:“星星一直都在,是你太忙了没功夫理睬它。” 满意:“是啊,要不是你们来,我还真没见过这城市的星星。” 我拍拍满意的肩膀说:“满意啊,别太累了。” 满意:“嗯嗯,突然很想奶奶了,她这会儿保准儿在走廊上纳凉,说不定也看着星星呢,小镇子里的星星总是很亮的。” 我:“是呢,城市的灯火太耀眼,星星都暗淡了许多。” “我想成为一颗闪亮的星星。”何理虽有困意,平淡的话语里却没有丝毫的柔弱。她不知道她的那双眼睛已经是那片星空里最闪亮的部分了。 那天,好多话在我们压的长长的大马路上都讲完了,所以看星星的时候我们更多的是静默,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我望着眼前不会熄灭的城市暗想:何理,如果你想成为闪亮的星星,我愿意化作最深暗的夜。 3 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何理参加了学生会和街舞社,就连星期六星期天也被安排的满满的。我有几次在学校里碰到她,她不是慌忙忙的赶去学生会,就是去练功房,何理会连蹦带跳的跑过来跟我打招呼,跑远了还会回过头给我个笑容,跟她一起的朋友会好奇的问她:“男朋友么?” 何理都会笑嘻嘻的回答:“不是啦!” 我的大学生活就很简单了,没有何理那么忙碌,我一般都赖在寝室里打游戏或者写写文字,到了下午会出去打一场球,至于去不去上课么那就看心情了。 我的室友们都跟我一样,真是不是一家人不到一个宿舍,我们这一寝室没一个积极向上的,经常全都赖在宿舍,连吃饭都要找人带回来。 李想,就是那个给大家带饭的人,我第一天到寝室碰到的就是他,他是个耿直男孩。李想有一次不仅给自己寝室带饭,还给隔壁寝室的几个兄弟带饭,一个人提了十几袋饭菜回来,他也因此登上学校的头条,从此得了个外号“带饭哥”。 我时常开李想的玩笑:“带饭哥,你现在成了咱学校的名人了,可得谢谢哥几个啊。” 李想必是要说一句:“滚!” 张伟华是校篮球队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壮的跟头牛似的,我们就叫他“大个子”,每次我和他一起去打球我就抱他的大腿,奈何我个子小投篮又不准经常拖他的后腿。 我们寝室还有个帅哥叫吴成,追他的女生可真不少,他呢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情肯定是要搞个造型,有时候大清早的吹风机吹的嗡嗡作响,实在烦人,不过谁让他帅呢,原谅他了。 有一次张伟华在篮球队训练完回到宿舍,一脸贼样的对我们说:“兄弟们,知道么,校体育馆二楼有个舞蹈房,里面都是街舞社的美女。” 吴成:“快带我们去,立刻,马上!” 李想:“我堂堂带饭哥,需要一个会跳舞的带饭嫂。” 我:“那还不快走!”我知道何理一定在那里的,刚好也有几天没见着她了,当然我承认我也想看看美女。 我们一寝室在张伟华的带领下偷偷地来到了体育馆二楼,我们扒在练功房的窗户边,一个劲儿的往里面瞧。还别说,街舞社的美女可真多,个个不仅颜值高,而且身材火辣。 张伟话小声说:“看到了么,那个穿白背心的,叫陈洁,街舞社的女团团长!” “红衣服,红衣服那个认识不?”李想问。 “认识,外语系的,漂亮吧?”张伟话得瑟着说。 “那个呢?瘦瘦的,黑裤子那个。”理想又问。 张伟话:“那个叫何理,就别想了,人家有男朋友了!” “谁啊?”我问。 “就她们街舞社社长,听说正在追,不过你瞧他们那热乎劲儿,估计也差不多了。”张伟话正说着,我们刚好瞧见那社长和何理有说有笑的聊着,还递给满头大汗的何理一瓶水。 “我赌洗一个月袜子的,他追不上何理!”我说。 张伟话:“好我跟你赌,我这情报可准了,准备好洗袜子吧。” 哈哈,张伟华你还是准备给我洗袜子吧,谁能有我了解何理呢? “谁扒在窗户看?要看进来看啊!”我们正看着美女呢,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看来是被发现了。 “咱们社团这窗户可是天天都有色狼呢!”又一个美女说。 我们正准备跑呢,吴成一把拉住我说:“淡定,人家让我们进去看呢,这样跑了,色狼的大名要是传出去看你们怎么找女朋友。”一听吴成这么说,我们几个又回过头来。 “跟我走!”吴成说着就要进去,长的帅的上前走,我们也大摇大摆的跟着。 我们四个一进去,就被街舞社的人围住了,那个女团团长陈洁恶狠狠的说:“说,你们来干啥?” 这团长不仅长的漂亮,气场也很强大,关键是他还是冲着我说的,我在她前面秒怂。真可恶,明明是吴成走在最前面的,长得帅也不能这么惯啊。 我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拿出我手里剩的半瓶矿泉水说:“看美女练舞太辛苦,来送点水喝。” 这算什么理由?关键还是半瓶水,太糗了吧。 站我一旁的吴成本来是要装高冷的,结果愣是忍不住笑了,张伟华和理想早就前翻后仰了,就连正怼着我的陈洁也笑岔了气。 这时人群后挤出一个女生来,已是满头大汗的她拿起我手中的水咕咚咕咚的喝起来,剩下的一群人大眼瞪着小眼,半瓶水被她没几口就喝完了,她擦了擦嘴角嘿嘿一笑说:“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能喝我剩水的人也只有何理了,一个碗里的饭、一个妈的奶我们都吃过,别提矿泉水了。 我说:“我是来看美女的,顺便来看看你。” “感情你们俩认识啊,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张伟华说。 我:“认识,认识。” 何理:“对,认识。” “那你们是?”一旁八卦的女生问。 “朋友!” “姐弟!” 真尴尬,我和何理的回答竟然不一样。 “亲戚!” “邻居!” 又不一样。 我连忙改口,尴尬的笑笑说:“对对对,邻居邻居。” 我和何理的配合一向很好,突然面对这么多人问我们的关系却没有了默契,也许关于我们的关系我们自己也不太清楚吧,你说我们是朋友,我们又太亲近了,你说我们是亲人,我们又没有血缘,你说我们是情侣,好像又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街舞社的美女们乘着我们几个男生的到来刚好休息一会,年轻的人们坐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吹起了牛皮。何理跟我坐在一旁说着她开学以来的各种有趣的事情,还把她在街舞社的好朋友介绍我认识,她们一致认为我和何理的关系不一般,但我和何理一口认定就是邻居。 末了,何理对我说:“过几天的迎新晚会,你可得来看我的秀哦!” 我:“好,别太累了。” 何理:“知道了。” 出了体育馆,我就被张伟华逼问:“你跟那何理不一般啊,没听你说过啊,恐怕没有邻居那么简单吧,我跟你说袜子我可不洗啊。” “真的就是邻居。” “切!”吴成和李想一起鄙视我。 张伟华后来没有给我洗袜子,社长当然也没有追到何理,我和何理成了朋友间不伦不类的“邻居”,我们的关系既没办法往前进一点,也没办法往后退一点。 4 何理这些天天天都在排练,我再见到她时是在成哥的理发店,何理为了迎新晚会和一群小姐妹出来做头发,结果就碰到了成哥的店。 成哥到城里开理发店有一年了,没想到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当年的那个漂亮的邻家大姐现在升职做了老板娘。 我照着何理发给我的位置找到了成哥的店,一进门迎接我的还是那个熟悉又亲切的姐姐。 我说:“嫂子好!” “别叫我嫂子,难听死了,叫我兰姐!” “好的,兰姐。” 兰姐:“你成哥在二楼帮何理她们做头发呢!” “我去看看!” 兰姐一把拉住我,说:“何理说了不让你上去,说等会要给你惊喜!” “还有惊喜么?” 兰姐点点头说:“先坐会儿。” 我刚一坐上,兰姐又问我:“有对象了么?” 我:“没呢!” 兰姐:“骗我的吧,何理不是么?” 我:“我们呀,还是老样子。” 兰姐一把凑我跟前说:“我跟你说哦,何理这么漂亮,你可得赶紧下手,可别被别人追跑了。” 我:“哎呦,兰姐你可真八卦。” 兰姐:“别怪姐没提醒你啊,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嘿!”我和兰姐正聊着,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吓我一跳,我一转身何理乐的咯咯笑。 什么惊喜,明明是惊吓。 “怎么样?”何理把我拉到镜子前问我。 老实说何理的新造型真的太冲击人的眼球了,她左边头发全都甩到右边,而那道疤痕在成哥手下被雕刻成一道锋利的闪电,一直走小清新路线的何理耍起酷来根本没男人什么事! “酷到不行,帅出天际,”我说。 “嘿嘿!”何理只要一笑起来,就还是老样子,多大的酷劲儿也伪装不了他的简单和可爱。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成哥的店么,你还不敢进门呢!理完了发我把你带到镜子前,你扯着我的衣服哭的稀里哗啦的,到现在也不给我洗衣服。”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带何理发的陈年旧事,我们也站在镜子前,彼时泪流满面,此刻笑脸相迎。 何理:“哈哈,是啊,那一次我是为了遮住了头上的疤,这一次是我把疤露出来了。” 我和何理望着镜子里的闪电欣慰的笑着,没有人知道这道闪电是如何劈开厚厚的云层才在天空刻画出明丽的线条。 何理笑着,她笑的很平和,因为平和所以坚定,因为坚定所以从容。 “别看了,够好看了。”和何理一起来店里的几个女生也从二楼下来,之前在体育馆我和她们都见过,这会儿她们都换了炫酷的造型,为明晚的迎新晚会做足准备。 我:“成哥!” 成哥是最后一个下楼来的,见着我拍拍我肩膀很平常的说:“来啦。” 我点点头:“嗯!” 成哥去柜台点了根香烟,又拿出一根问我要不要,我摆摆手示意不抽。 成哥嘴里叼着根烟,他吐着烟气儿说:“晚上留下来一起吃个饭,何理给你的美女朋友们都喊上!” 何理连忙拒绝:“成哥,我们晚上还排练呢,明晚就表演了,等忙完了我们再来。” 成哥:“好好好,明晚我也去瞧瞧。” “欢迎成哥光临!”何理和她的漂亮姐妹们说的嗲声嗲气。 我说:“成哥你人缘真好。” 成哥:“那是,都打了七折了肯定好喽!” 大家伙笑作一团。 成哥的理发店一直都是一个欢乐的聚集地,姑娘们喜欢往这里钻,空调、wifi、茶水齐全,关键是来成哥这理发优惠力度特别大。 姑娘多了,小伙子自然也就多了,成哥的生意是越做越好,有时候忙不过来我就去店里帮忙,也顺便给自己找了份儿兼职。 5 如果不是因为何理,我是不会去看迎新晚会的,虽然我也是新人中的一个,但我比较喜欢安静的地方。 迎新晚会在学校的体育馆进行,体育馆空间很大,只是要容纳学校的所有师生还有点将就,我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位置了,最后只得在边边角挤出一个位子来。 迎新晚会还没开始,体育馆已是人头涌动,我在角落里等着何理的节目,前面是一个肉乎乎的大胖子,我真怕他一个转身把我撞飞了,气人的是他那大块头把我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垫着脚都看不到的那种。 这个胖子让我想到了王胖子,这么胖应该也是单身狗吧,我刚这么想,前面的胖子就把他旁边的妹子搂起来了。唉!同样是胖子,王胖子你能不能争点气,班长追到手了么? 我好像想的有点远了。 “你到了么?在哪呢?”何理发来微信说。 我:“我在了。” 何理:“哪里?看不到你呢!” 我:“放心吧,我在的,刚刚还到你在讲台边呢!” 何理:“我是在找你。” 我:“你看不到我的,放心,带会儿我会卯足了劲呱唧呱唧的!” 何理:“还要尖叫!” 我:“可以!” 何理:“那你叫一个我听听!” 我:“喔!喔喔!” 我是真的叫了,节目都还没开始呢,旁边的人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 何理:“神经病呐!还真叫呢,不过等会临到我表演就这么大声的尖叫!” 我:“好呢!” 何理:“其实我是有些紧张,不过现在好多了,哈哈!” 我:“没事!我相信站在舞台上的你更美。” 何理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迎新晚会也即将开始。 主持人在讲台上都致辞了,我仍然看不见她的样子,听观众席上男生的反应,主持人八成是个美女呀。唉!个子到看美女时方恨矮。 我目测四周,没有还能站上去的位置,想来要看到何理的节目必须翻越前面儿这个胖子了,奈何胖子胖,根本无处下脚。 我在想,电视里那些男女主角们怎么就那么容易扒开人墙冲到舞台跟前的呢?挤春运挤出来的技术么? 眼看着何理的节目就要到了,我仍然是大眼瞪小眼毫无办法,脚边却突然被谁踢来个小板凳,我也不管是谁的了,先用着再说,我连忙踩上小板凳,伸长脑袋,终于看到了人头以外的风景。 这小板凳来的可真是时候,我刚踩上,前一个节目结束,接下来登场的就是何理了。 “喔!”我尖叫喝彩。 何理和她的伙伴们阵势强大,个个又都是大美女,一走上台男生们打了鸡血一般的狂呼呐喊,我的那点尖叫声早就被淹没了。这还没开始表演呢,光看造型,就够酷了! 当音乐一响动起来,观众席瞬间山呼海啸般躁动起来。 所以,我掉下了小板凳。 掉下来容易,再上去就难了,不仅上不去,小板凳也不见了踪影。 舞蹈开始,尖叫声不断,我使劲儿踮起脚尖,刚看到舞台又被人群淹没。 何理无法挑剔掉其他的声音听见我,我也不能穿越人海把她看的清楚,人群之中,我扯着嗓子尖叫着,我使劲儿的鼓掌,何理会相信在这片笼统的声音里有一个是我,而我也坚信站在舞台上的她就是最闪亮的星星。 何理,她再也不是人群中落荒而逃的小姑娘了,不再遮掩,不再扭捏,不再茫然,所有的所有能看到的她就是她,炫酷是她,可爱是她,闪闪发亮的也是她。 她们星星,都是人间修炼成精的草木。 6 何理的节目一散场,我就回寝室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接到吴成的电话,吴成在另一头说:“何理喝多了。” 我听何理说过,今晚她们表演结束后社团聚餐。 已是十一点多了,学校的大门早就不开了,我来到学校的的东边的围墙,这是学校的小后门,翻过去直通大马路,墙上还有留字: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我在校门口的马路边找到了何理,他坐在石阶上,低着头,披头散发,看来是醉的不浅。 何理旁边站着三个人,吴成、陈洁还有街舞社的社长,陈洁挽着吴成的胳膊,我就说吴成怎么也在呢,原来他和陈洁搭上了线。 社长拉着何理的胳膊,试图把她拽起来。 “人何理都说了,不要你送,怎么还死皮赖脸的。”吴成冲着社长说。 社长面子挂不住,扭过头抽起闷烟来。 我走到何理面前蹲下,两只手撑起她沉重的脑袋,她妆也花了,耷拉着眼皮,一身的酒气。我轻轻拍拍她脸蛋儿说:“喂!醒醒喽,走喽!半瓶酒的量,还逞什么能呢!” 何理睁开眼睛,说:“背我!” 我背起何理,何理一巴掌拍在吴成的肩膀上说:“谢谢你啦,兄弟!” “抢我台词干嘛!”我说。 何理:“你这么辛苦,我帮你说么!” “拜拜!”何理对着吴成和陈洁挥手。 “你可得悠着点!”吴成在我背后喊的阴阳怪气。 我背着何理走在马路上,初秋的风已有丝丝凉意,吹得何理一个激灵。 “星域!”何理突然喊我。 我:“嗯?” 何理:“都这么多年了,老爸他还是没原谅我,我走的那天去一半一半找他,我跟他告别,他还是一副生铁一样的表情。” 何理说着又在我的衣服上蹭她的泪水,蹭完接着说:“无论今天我在舞台上多么光彩照人,对于他来说,我还是那个让他没了工作的超生崽。” 何理嚎啕大哭。 我也随她,就这么哭吧。 走过了两三个路口,何理哭的也差不多了,没在流泪,只是感受到她在我后背的抽噎。 我说:“哭好了没?” 何理擤了擤鼻子“嗯!”了一声。 我:“其实呢,何叔啊他爱你的,只是何叔那样的父亲只会默默付出,他不会表达爱,越是沉默,爱就越深沉。” 何理:“真的么?” 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唉,男人么你不懂的!” 说话间,我背着何理已经走到了学校附近的酒店,开好了房间,我把何理往床上这么一扔,算是万事大吉。 何理倒头就睡,我刚歇着,她一个激灵坐起来问我:“真的么?” 我:“真的,真的,快睡吧。” 刚把何理盖好被子,她一只大腿直接甩到我肩膀上,何理说:“这么多年最放心的人就是你了。”她说着又一个激灵坐起来说:“星域,你就没对我有什么想法?” 我都被她问懵了,这是赤裸裸的诱惑呀。 我一把给何理按倒在床,拿起被子给她捂上。 我:“本来你就不能喝酒,还赶上今天来亲戚,折腾啥呀?再折腾晚上肚子疼别吵我啊。” “大傻子!”何理见我一脸严肃,埋头睡去,满眼都是嘲笑我的意思。 我躺坐在沙发上,睡不着。 愁人的是,这又是年轻气盛,又是醉酒之后,明天我该怎么和吴成他们解释呢?我要说我和何理发生什么了吧又违背了事实,要是说没发生什么吧恐怕是要被兄弟们笑话啊。 唉,随他吧,睡觉。 ------------ 第十章 ? 1 2013的冬天,也就是我和何理上大学的那一年,何情姐姐结婚了。 我和何理一放寒假就赶回了家里,婚礼还有十来天,何家人就忙着张罗起来了。 刘姨得提前备好婚宴用的食材,在老家逢着喝喜酒必是要吃上十大碗,十大碗就是十道大菜,客人入席后会一道一道的摆上桌来供客人品尝,前一道吃完撤掉后一道再给摆上,如此一共十大碗。 十大碗比较具有代表性菜为:一碗鸡蛋、二碗酥鱼、三碗汤圆、四碗老母鸡汤、五碗虾米汤、六碗窜肉、七碗海带、八碗牛肉面、九碗千张、十碗红烧肉。十碗里面每道菜都有它特殊的含义,必有圆子,象征团团圆圆;有莲子象征夫妻恩爱早生贵子;必有鱼,象征年年有余;必有挂面,象征长长久久……十大碗已不仅仅是一顿喜宴,更寄予了老家人最美好的祝福和愿景。 每当上至第三碗汤圆时,东家人还会放鞭炮致谢,并自谦道:“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光临寒舍,粗茶淡饭,吃好喝好,招待不周,莫要见怪。”每每此时所有来宾也会起立回应,这是老家人的礼节。 十大碗的特色是规模大,菜多,人多。只要有一个客人还没有下来,菜要照上不误,山里人的朴实和客气可见一斑。 刘姨特意请来了满意的奶奶,奶奶的大锅饭煮的好可是小有名气,附近十里八村的人家缝着喜事都是找奶奶做饭。 帮忙做饭是有酬劳的,但不会给钱,小镇子的风俗是给围裙或者毛巾等生活用品,所以呀,奶奶这一年四季下来可攒了不少宝贝。 听说何家的大女儿要出嫁了,奶奶自是打心底开心,何情姐姐也是奶奶看着长大的。奶奶做的饭也不知接回来多少小媳妇,送走了多少大姑娘,能煮上一锅好饭是奶奶最大的祝福。 何叔和我爸都是写毛笔字的能手,各个房门的对联和喜字都是他俩写的。何叔买来了红纸,老式的红纸更吸水,墨汁容易干。我爸磨墨,洗毛笔,准备周当就可以书写了。 “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 “文窗绣户垂帘幕,银烛金杯映翠眉” …… 冬日的墨水不易干,需端一火盆在书房内,烘烤些时候,待墨水干的透了,就可以贴上门了。我去过爸爸的书房,温火烤的整个书房都是墨水味儿,有些臭,但只要对联贴上,风一吹只闻到书香气。 镇上结婚的风俗是随了人情钱,就会收到一份简单的伴手礼,是一个极为喜庆的大红色的小礼袋,里面装着一包烟和糖果,这叫“回人情”。人情么,有来就有往。 何情姐的房间里堆满了喜糖和喜烟,何理和我要做的是把它们一个个的装进回人情的袋子里。刘姨说装喜糖可是最沾喜气的事情了,是会有喜事降临的,一般人可揽不上这活。 小房间里虽还有些乱,却全是喜庆的颜色,暖气开着满是温馨。何情姐姐的微笑总是挂在她好看的面容上,一口白牙开心的合不上。 “姐姐!”何理喊道。 何情:“哎!” 何理低语:“老爸他最近怎么样呀?血压还好吧!” 何情:“你们两个呦,都犟着,老爸总是打电话问我你在学校的情况,你呢也非要偷偷的关心他。” 何理:“真的么?” 何情:“当然是真的,你去上大学的那天,他一直跑到东头的大杨树,差点犯了高血压。”何情说着无奈的摆摆头。 何理咬着下嘴唇若有所思。 何情:“妹呀,姐姐我就要嫁人了,你也长大了,爸爸也老了,其实你想想不就小时候爸爸多打了你几顿么,多大事呢,有什么能比上我们一家人和和气气呢。” 何理点点头。 其实上大学后何叔也偷偷的从我这打听何理,我就教他玩儿微信,把何理的照片一张张的发给他,他也不打字,发来的全是笑哭的表情,何叔说笑哭这表情好,笑是真的笑了,哭也是真的哭了。 而何理,沉默从来都不是她的武器,沉默只是她的犟脾气罢了,跟她老爸一样的犟。现在,何理长大了,伴随她成长的还有渐渐被原谅的往事。 2 我在成哥的理发店那儿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何理这大美女也早就会了些化妆的技巧,所以何情姐结婚时的化妆师就是我和何理了。 何理说:“我是姐姐的首席造型师!” 我说:“那我就是何情姐姐的次席造型师吧!” 我一向让着何理。 何情姐结婚前夕,我和何理让何情姐试妆,何情姐刚开始对我们不抱信心,她说:“你俩最好快点,真要是不行,我还有时间请个化妆的人。” 何理:“放心吧姐,我就是最好造型师!” “再看这位!”何理指着我又说道:“吉利理发店首席发型师成哥的关门弟子江星域!”何理说的像是电视里介绍某位即将登场的拳击手,噱头不少,能不能打就不知道了。 何情姐:“好了,别吹牛了!赶紧弄吧。” 我和何理有模有样的帮何情姐做起造型来,我弄发型,何理化妆。何情姐和何理一样都是美女,她比何理多了些成熟的气质,老实说就何情姐这底子,丑不了! 半个小时过去,何情姐的婚妆也基本定型,她悬着的小心脏也随之落下,放心的笑了笑。 何情:“还别说,你俩还真有一手啊!” 何理:“那必须的呀!” 我:“姐,可别忘了发红包!” 何理:“对对对!” 我和何理满眼的红包。 何情:“行!” 我和何理开心着呢,何情姐话锋一转问我:“哎!星域,再帮姐姐一个忙呗?” 我:“你说,只要姐姐你一声命下,绝对服从!” 何情:“明天帮我背上婚车。” 在老家,女儿家出嫁不论是上花轿还是上婚车,打从闺房里的床上开始就不能落地,都是由最亲的哥哥或者弟弟一路背到车上。 “好!”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像我们真的是亲姐弟一样。 何情:“那就辛苦你了!” 我:“姐,没事!这么多年你都待我像亲弟弟,应该的,合情合理么!” 合情合理,情在理也在。 姐姐欣慰的一笑,她绝对是最美丽的新娘。 我想起很多关于姐姐的回忆,小时候姐姐总是护着我和何理,大人们太忙的时候她就做饭给我吃,我要是放学疯去了忘了回家也是姐姐一条巷子一条街的把我找回去…… 回忆像烟尘,却又沉甸甸的装在人生的旅行箱里。 零八年的冬天,雪下的比往些年都要大,疯了似的。积雪很厚,道路都不通了,好多房子招架不住也倒塌了。气温一直上不来,贪玩的孩子们说好的打雪仗,也不知躲哪里取暖去了。 我和何家姐妹早些时候去看她们姥姥,因为大雪回不了家,年关将近,大人们有些着急。 腊月底的小镇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来镇上买年货,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派繁忙,大人们都忙着做生意不能来接我们回去,姐姐就带着我和何理走回去。 积雪很厚,得有我膝盖深了,姐姐走在最前,一脚一个坑,我和何理走在后面,走在姐姐踩好的脚印上。 我说:“姐姐,让我上前吧!” 姐姐:“没事儿!”她说着又朝着刚刚一脚踩过的坑多踩上几脚,好让后面的我如履平地。 我:“可是你鞋子都湿透了。” 姐姐:“我没事儿,走的我都有点热呢!”姐姐回头一笑,好像在证明她真的没事。。 回到家姐姐的脚已冻的红肿红肿。 很多人说“没事”的时候,不是真的没事,而是愿意把事情抗在自己身上。 姐姐,如今你找到了为你遮风挡雨的人,你在他眼中那么需要保护,你在他的臂膀里那么娇小,但是你永远是我心里无所不能的大姐姐。 姐姐,明天你就要嫁人了,我背着你上花轿。 没事! 3 何情姐结婚的当天,也下了场好大的雪,整个山里是一片雪白,呵!山,你也想要嫁人么,还特意穿上这么一件婚纱。 山人的喜庆沾染了山,一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装点了她的裙摆,雪还在下,雾蒙蒙的一片,远处的山已隐去,近旁的人家正欢腾。 何家的门口人来人往,鞭炮声不断,一个大红色气球门摆放在正门口,气球门下是热气腾鹏的茶水处,来宾一到,迎宾的两位老叔一个倒茶一个散烟,好不热情! 何叔和刘姨一个劲儿的忙活,再累也是一副笑哈哈的模样,街坊朋友不管是熟悉的还是生疏的见着两位喜东家必是要祝贺一番,何叔刘姨也都热情招待。 “来抽支喜烟!”何叔逢着人就掏出包大中华递出两根来,他平日里是不抽烟的,今天碰着人也抽上几支,乐呵呵的吐着烟气儿。 上午九点多钟这样,一阵鞭炮和烟花齐鸣,来接新娘的新郎官到了,八辆豪华轿车齐刷刷的停在何家大门口。 新郎官儿今天很精神,穿着西装,蹬着大皮鞋,一下车就被人群围住,不给红包不给喜烟就不让你接到新娘子。新郎官儿倒也爽快,把早就准备好了红包和喜烟散了,这才走的动道儿。 但是,想见到新娘子也没这么容易,姐姐的闺蜜们在台阶上放了许多啤酒,一个台阶一罐酒,只有喝了酒才能上台阶。新郎喝了两罐就够呛了,只得换伴郎们喝,四五个兄弟一起喝这才把新郎送到了姐姐的闺房外。 “何情,跟我走吧!”新郎手捧着玫瑰,单膝跪在何情姐的床前,床上的新娘笑开了花。 “唱首歌,表演个节目。”说话的正是何理! 一群人哈哈大笑,何情姐姐的闺蜜们也跟着起哄:“唱,不唱不给带走。” “就这样被你征服……”新郎官没办法,一张嘴就跑了调,天奈之音,老天也很无奈的声音。 即使再多刁难,终归是玩笑,新郎官总是要带走姐姐的。 我背上姐姐,人群拥挤,几个伴郎和新郎官为我和姐姐开道,鞭炮声响个不停,一片嘈杂。 但我还是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她在背后搂着我脖子,凑到我耳跟前说:“星域,姐姐走了,何理就交给你了!”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姐姐应该是这么说的,我一个劲儿的点头,我说:“好!” 我知道姐姐说的交给我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和何理之间真的有爱情么?我也不清楚,何理也不清楚。 我把姐姐送上婚车,她摇下窗户和窗外的亲人们挥手告别,刘姨笑的咧开了嘴一只手却抹着眼泪,何理早前还笑话别人家嫁姑娘哭的稀里哗啦的,这会儿她自己也是了。 “姐姐再见!”何理扒在车窗上说。 何情:“何理,姐走了,在家听爸爸话,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俩了。” 何理:“知道了知道了。” 姐姐的婚车向东驶去,七拐八拐,拐过大杨树消失在遥望人的眼里,雪还在下,大杨树一头的白发像个目送孩子远去的老人。 “何理,我们再去送送姐姐吧。”何叔一只手搭在何理的肩膀上说。 “好。”何理没有回头,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不过了。 何叔和何理往车队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语,到了大杨树,早已经看不见何情姐的婚车。 婚车已经远去了。 何叔:“何理。” 何理:“嗯?” 何叔:“爸错了,爸爸以前……” “爸!”何理打断何叔说:“你不用说的,我长大了,都知道的。” 何叔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的眼泪并没有溢出来。雪下的有些小了,远山和天空并在一起白朦朦的一片,只有路像一条黑围巾似的缠绕着山峦,人走动的多了,雪自然不见,路也就出来了。 何叔收回遥望的目光,有些自嘲的笑笑说:“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何理也笑着说:“是啊,我可是打不倒的小强。” 何叔:“何理,我加你个微信啊。”何叔说着掏出手机来。 何理扑哧一笑:“老爸你现在可真时尚,还会玩微信啊?” 何叔:“都是星域那小子教的,他给我发了好多你在学校的照片呢。” 何理:“嘿嘿,下次我自己发给你。” 何叔:“好好好,这怎么加微信啊?” 何理:“哈哈,点这里,扫一扫。” 何叔:“哦,这么简单。” 何理:“看来星域教的不行么,我回去批评他!” 何叔:“你呦!别老欺负人家星域。” 何理:“嘻嘻!”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风一吹,大杨树招摇着手臂,窸窸窣窣的像是在呢喃低语。大杨树下,何理和何叔说了好多话,他们在此之前说过的所有话好像也没有今天多。 当那些悲伤的往事付之笑谈之中,不是成长让我们明白了事理,是时间的抚慰让流水般的旧日时光统统被原谅。 4 何理和何叔一路有说有笑的回来,刘姨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没有他乡遇故知,没有金榜题名,也没有久旱逢甘霖,平平淡淡和和气气就是她最大的欢喜。 刘姨和我妈在厨房里洗着碗,刘姨透过窗户看着何家父女俩欣慰的笑着。 刘姨说:“这两个冤家,总算是和好了。” 我妈说:“都是一家人,哪有仇呢!” 刘姨:“何情嫁人了,何理也长大了,我现在算是知足了。” 说话间最后一个碗洗已经干净,我妈挤了点洗洁精搓了搓手,再拿清水冲洗了几遍,在围裙上把水擦干,我妈才从口袋里掏出一红包来。 红包已经有些老了,是用红纸手工粘逢起来的,闻上去还有淡淡的发霉的味道。 这红包的年纪比我还大,是当初何理满月时妈妈包给何理的,后来我出生时刘姨又还给了我妈妈。如今,又轮到何家有喜事,我妈妈特意从柜子里找出了这个尘封多年的红包。 妈妈把红包递给刘姨,妈妈说:“想来想去,还是这个红包最珍贵,虽然我早就忘了里面塞了多少钱。” 刘姨说:“不管多少钱我都收了。”刘姨接过红包深深的叹口气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何情都结婚了。” 我妈妈也感慨万分的说:“俩个小家伙都上大学了。” 刘姨看着手里的红包,红纸虽旧,却没有一点污渍,刘姨说:“这红包因何理而生,也只有何理能终止它了。” 妈妈:“是啊,也只有星域和何理能拆开这红包了。” 刘姨:“也不知这俩孩子怎么想的,你说他们俩以后会结婚么??” 妈妈:“孩子们心里是有数的,我们就别八卦了,等吧。” 刘姨:“好,这俩孩子能成最好,不能成我们两家人还有这红包做信物呢。” 妈妈:“嗯嗯,我们呐!就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何情姐没嫁人之前,她是被催婚的对象,现在妈妈们把关注点都放在了我和何理身上,妈妈常常旁敲侧击的问我:“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呀?” 我说:“没呢!” 妈妈:“你看何理怎么样啊?” 我:“何理啊,很漂亮啊。” 妈妈:“那你……” 我妈还没说完,我就烦了。 我立刻打断妈妈的话语:“妈!我饿了!” 同样的问题,何理在家也要面对。 有时候我去何理家蹭饭,何叔和刘姨也会 把我和何理拉扯到一起,看起来两家的大人们很希望可以结为亲家。只是大人们有时候太过刻意,这让我和何理总觉得不是很自在。 关于谈婚论嫁,我很难想象那个我们一起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朋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要和她牵手、恋爱、结婚、生子,当然我更难以想象的是何理和一个除了我之外的人牵手、恋爱、结婚、生子、生活,而这所有的过程我都将不再参与。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和何理不分你我的关系成为了彼此的负累,何理,她不能从我这儿得到爱情,也因为我无法从别人那感受到爱情。 所以,我可能成为了何理的枷锁,但爱情是自由的。 ------------ 第十一章 ? 1 又是正月的时分,一四年的正月好像比往些年更叫我躁动不安,往些年只等着正月十六开学就好,上了大学后在家过不上元宵节就得去学校了。 正月里,越是早点离家,新的一年就越是要忙碌。刚刚工作的堂哥正月十号就得出门了,满意初八去就要去上班,长大后的少年们回家总是太晚,离家又总是太早。 我和何理约好大年初三去小学给奶奶拜年的,满意已经在等我们了。我大清早就起了床,冬日的清晨有些冷,还是有好多人骑着摩托车上街,那摩托后五花大绑着红色包装的礼品,一看就是走亲戚的。有裹的严严实实的孩子们三五成群的玩爆竹,一双小手冻的通红,却还是无所谓,打火机那么一点,胡乱的甩掉鞭炮,撒腿就跑,只剩一片欢声笑语。 过完年后的小镇子,虽然冷,却一点也不冷清。家家户户还点着红灯笼,门前还有红对联,整个正月都是一派喜庆的颜色。时不时听见一阵儿鞭炮声,一定是是哪家来了稀客。 我和何理到小学时,没见着奶奶,一猜奶奶肯定在厨房。果不其然,奶奶和满意正生火做饭。 奶奶的厨房还是那个厨房,锅还是那口锅,尽管年前满意把厨房打扫了一番,还是难掩它的破旧。厨房的四壁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还破了口露出墙体里的红砖,灶台已经发黑,参差不齐的边角比奶奶牙齿的缺口还多。 和奶奶一样,奶奶的厨房也老了许多。奶奶这几年一直没什么变化,到了这个年纪,她还能老成很么样呢!头发都白完了,牙齿剩的也不多,走路也不稳健了,岁月把奶奶身上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了,就不要太贪心了。 “奶奶,新年好!”何理见着奶奶就扑了扑了上去,在奶奶面前我们总是孩子一般的过活蹦乱跳。 “呦!变成大姑娘了。”奶奶一脸的慈爱。说着奶奶颤颤巍巍的走去房间,打开柜子,拿出果盘装上好多零食。 奶奶的零食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花生瓜子都是她自己炒出来的,还有许久没吃过的切糕和花生糖。小时候奶奶就拿这些零食给我们吃,还没送进嘴,我就口水直流了。如今有了巧克力、夹心饼干等等各种各样的零食但奶奶的果盒里依然是从前的味道。 “谢谢奶奶!”我说。 奶奶:“跟我客气啥。” 我和何理给奶奶买了些芙蓉糕和点心,算是给奶奶拜年了,奶奶怎么也不收,她说:“还在上学呢!花什么钱啊!” 何理:“奶奶,你就收下吧,这点东西要不了什么钱,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多买些好吃的。” 奶奶:“好好好,奶奶收下。”奶奶没再和我们争,她赶着回厨房添柴火,何理跟着去帮忙,我就和满意坐下来聊天。 其实满意工作后往家里新添了好多家当,煤气灶、电磁炉、抽烟机该有的都有。买回来后,还特意回家把奶奶教会,奶奶却从来不用。 小学的厨房很早就不用了,学校新建了许多新的楼房,老房子一直空在那里。校长让奶奶搬去新的宿舍楼,她也不愿意,她就守着老瓦房,平日里生火做饭依然是那口吃饱了好多学生的老锅灶。 奶奶离不开那口锅。 我问满意:“奶奶怎么这么固执呢?” 满意长叹一口气说:“唉!想她儿子呗!” 满意总是拿奶奶没办法,奶奶太顽固了,守着那口锅一守就是很多年,到最后人老了锅也老了。 砌那口锅的,正是满意的爸爸,奶奶的儿子。 2 临近中午,奶奶的午饭做好了,大锅灶虽然老了但煮出来的饭依然和原来一样的香,还有金黄金黄的锅巴,我肯定是要盛上两大碗的。 奶奶做了她最拿手的米粉蒸肉,我从小就爱吃,米粉香,精肉松,肥肉也不腻,特别下饭,要是配上锅巴,别提多好吃了。 还有肉丸子,是奶奶亲手捏制的,比超市里卖的好吃多了,何理的最爱就是奶奶做的肉丸子,在学校那会儿她就开始谗了。 午饭吃到一半,奶奶见何理的裤子都开了线,放下碗筷就说:“瞧瞧你这破裤子,来我给你补补,这大冬天的多冷啊!” 我们三个小家伙听了哈哈大笑。 何理:“奶奶没事,这是破洞裤,就这样,fation。” 奶奶:“什么烦神?这不冷么!姑娘家的可别冻着。”奶奶去倒腾何理的裤子,一试着何理就穿了件薄薄的保暖打底又唠叨道:“怎么也不穿毛裤!” 我说:“奶奶你吃饭,别管她,她臭美么!” 何理:“奶奶,我这不冷,是保暖裤,赶明儿我给你也买件试试,保证暖和。” 奶奶将信半信,回到饭桌上又叮嘱何理:“可别冻着了!” 何理:“知道了,吃饭吧!” 总有人才不在乎你穿的好看不好看,fation不fation,他只在乎你穿的暖不暖。 将近黄昏,我和何理告别了奶奶,奶奶是想留我们吃晚饭的,可我们得早点回家。临走时,奶奶又捧了两大把花生给我们。 我说:“奶奶,你留着自己吃。” 奶奶:“拿着拿着,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何理:“不,奶奶炒出来的花生就是稀罕东西。” 奶奶:“就你会说话。” 我和何理还是塞了两大口袋的花生和糖果,手里还提溜着一袋子,奶奶抓了一把又一把,要知道这些东西奶奶平日里可不会随便给别人吃的,她宝贝着呢。 “常回来看看。”奶奶说。 “好嘞!” 也许奶奶是想我们多回来看看她吧,小时候馋嘴的我们总会因为奶奶的这些小零食时不时的去叨扰奶奶,她倒也不生气,每次给我们些。只是如今我长大了,这些零食对我的吸引力也了无踪迹。 我还是会想念奶奶的,但当我开始想念,就注定我已在千山万水之外的远方。 “常回来看看。”奶奶这么说。 “好嘞!”我也这么回答。 其实大家都知道,再相见,总得要个一年半载了。 一年半载所形容的时间并不很长,但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段一年半载,是生命最后的一个一年半载。 彼时的我也不会知道,“常回家看看”是奶奶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3 奶奶是个固执的人。 满意买回来的电饭煲、电磁炉她从来不用,就守着她的那一口土锅灶。 学校早就盖了新的教职工宿舍,校长让奶奶搬进去住,奶奶也不肯,她就住她的老房子,谁也劝不动。 小学也建了新食堂,再也不用烧柴火了,却难到了奶奶,学校聘请了新的食堂阿姨,奶奶就领着份退休金什么也不用干了。按理儿说奶奶也不用做饭了,满意自己也有了工作,只管享享清福就好了,她却闲不住,自己干起了打扫学校的杂活。 校长总是劝奶奶:“奶奶,您退休了,就歇着吧,这活儿让我们年轻人做。” 奶奶摇摇头说:“我还没老呢,你们呐只管教书育人就好。” 奶奶是不想成为别人的负累。 年初满意回到合肥,自己承包了一个快递点,生意不错,每个月还能给奶奶寄点生活费,奶奶也不花,都存盒子里,奶奶说他要连同退休金一起存着,留着给满意娶媳妇儿。 满意也常常劝奶奶:“奶奶,咱们现在不缺钱了,你买些吃的用的都行!” 奶奶不仅不听劝,还自己捡塑料瓶、纸箱,攒起来卖钱。上了年纪的奶奶,平日里走路都慢悠悠的,要是看见废品,立刻就起了劲儿,就跟看见了宝贝似的。 有时候满意就在远处看奶奶自顾自的忙着,他也不去帮忙,因为去了奶奶也不会让他伸手,他就远远的看着奶奶,碰着校长满意就问他:“你说奶奶这是何必呢?” 校长说:“老一辈儿人忙活了一辈子,吃了一辈子苦,都习惯了。”说到这校长长叹一口气,他接着说:“你奶奶为了养活你勤俭节约了大半一辈子,你就是在外面成了亿万富翁,她还是不乱花你一分钱,还是不会离开她的老房子,还是要用她的那一口锅,这些都是她坚守的根啊!” 满意点点头,但其实他还是不懂。 好多次,满意开着他新买的大奔驰回来看奶奶,碰到奶奶拿着扫帚一遍一遍的打扫学校门前的马路,奶奶总是很细心,每一片落叶都不放过,她不急也不燥,就这样一扫帚一扫帚扫满整个黄昏时分。 满意开着车,在后面远远的跟着,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奶奶,他曾经说过不要奶奶再这么辛苦,可是现在他开着大奔驰,而奶奶就在他眼前一扫帚一扫帚的走,好像一把锋利的爪子在满意的心抓挠着。 满意也知道,这样的时刻,奶奶是不愿被打扰的,深处平淡的劳动之中,就是她内心的皈依。 夕阳将落,奶奶走到了路尽头,余晖照耀着她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她的影子被拉的好长,有风撩动她鬓角的银丝,不远处车内的少年早已是泪流满面。 待奶奶扫的尽了,满意才擦了擦泪水,收拾好情绪,丢下车子笑嘻嘻的跑去奶奶跟前。 满意:“奶奶!” 奶奶:“满意回来啦!” 满意:“嗯!奶奶我帮你。”满意说着拿过奶奶手里的扫帚。 奶奶:“走!回家做饭。” 满意:“好。” 奶孙俩回到家里,生火做饭,和往常一样,还是那口上了年纪的老锅灶,满意看着火候,奶奶煮饭热菜。 老锅灶很老了,像迟暮的英雄,英雄的心里还有一团火,只要还有人记得童年时代里山村小学的老锅灶,那团火就不会熄灭。 每个记得的人都是看火人。 但总会有一天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它,我们不会忘记,但我们会死去。 也罢,大多数英雄都无名。 4 2014年下半年,学校下来通知,准备把老房子都拆了,用来建新的操场。 随后,奶奶高血压上来,突发脑梗,从此生活不能自理,连说话也不行了。 很难说,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太大的联系。 我见到奶奶时已经是在省里的医院了,大病一场再加上几经周转,奶奶瘦了许多,干瘪的皮肤堆积在脸上,丝毫不见血色和生气,奶奶的手上还插着针管,针管里的药水滴的很慢很慢,比奶奶微弱的呼吸还要慢。 “奶奶!” 奶奶一见着我和何理,眉毛一皱,额头上的褶子更加明显了,她哭丧着脸,两只腿动弹着,嘴巴里“嗯嗯啊啊”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像个正在耍脾气的孩子。 我完全不知道奶奶要表达什么。 满意说:“奶奶想回家。”也只有满意知道奶奶的想法。 听到满意说回家,奶奶点点头,她用乞求而无助的眼神张望着我们,希望我们其中有一个可以带她回家。 何理趴在床沿,偷偷的抹眼泪。 我像哄孩子似的哄奶奶:“奶奶,再等等啊,等我们把病治好了就回家。” 奶奶点点头,很无奈,也很疲惫。 我让满意找个地方去打个盹儿,这几天他一直没怎么休息,剩我和何理看着奶奶,奶奶木纳而疲惫的眼神渐渐在眼皮子下隐去,然后沉沉的睡去。 我和何理干巴巴的坐在床边,何理盯着挂水的瓶子发呆,时不时用她的脑袋撞我的肩膀,我们什么也不说,也不觉得无聊。 过了许久,我突然感到手背有温热,我一看是一只骨瘦嶙峋能见青筋的手,那只手毫无力度,轻到只能感受到那温热。 那是奶奶的手,她轻轻握起我的手,另一只手牵起何理的手,奶奶把我和何理的手放在一起,让我和何理紧紧的握住彼此手心,见我和何理手拉着手,奶奶笑着点点头,眼里也有了些光,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拼出个模糊不清的“好”字来。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牵起何理的手,我们牵了一个下午,像爱了好久的爱人,像我自己的左右牵着右手,像天空的两朵云彩相遇,一朵云拥有了另一朵云。我们没有心动,没有猝不及防,平淡的和我们的生活一样。 奶奶一直都希望能喝上我和何理的喜酒,她以前常说:“你们在一起二十年了,再有几个二十年就是一辈子了。” 很多人都说过我和何理一定会在一起的,奶奶说过,满意说过,李树说过,何情姐姐也说过,只是我和何理始终没能在我们的关系里找到爱情的情愫。 或许是我和何理太过熟识,我们从骨子里认定谁也不会真的离开谁,我们相互了解是因为很多年的习惯怂恿,所以我们只管折腾,反正都在一个不会破坏彼此关系的安全的范围内。 但更多时候我会觉得我和何理已经成为了彼此的束缚,我们没办法成为爱人,也没办法让对方从别人那里学会爱情。 关于爱情,我和何理都是新人。 那天下午,我和何理一直牵着手,牵手离开医院,牵手去餐馆,牵手回学校,我们一路无语,但我们都打心里默认了一件事:是时候为我们的关系做个决定了。 我和何理在她寝室楼下分手,我们很自然的放开手,没有谁早一秒或晚一秒,也没有依依不舍,天空刚好有一朵云被剥离,一朵云失去了另一朵云。 5 学校的老食堂终究还是要拆了,谁也阻止不了。 奶奶就坐在路口的轮椅上远远的望着,她有些不安,想站起来走近些,仅能活动的左手却让她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很挣扎,挖掘机的轰鸣掩盖了奶奶吱吱呜呜的发声,她守护半生的锅灶随之变成一堆废墟。 奶奶用仅有力气的左手撑起整个身体,她想做些什么,却只能在满意的搀扶下摞动笨重的身体。奶奶她人艰难的立起来,一面墙却轻易的倒下,灰尘蹿上天去,在天空里消散,像一抹被抽离的孤魂,再也没了归宿。 挖掘机很快推平了一排老房子,奶奶拽着满意胳膊的手也渐渐松下,她放任自己倒在轮椅上,像突然崩断的绳锁,掉落下来就是一摊。 奶奶挥挥左手,示意满意推她离开,她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她也说不出来,索性不再勉强自己,说不出来就沉默,沉默是她最有力的告别。 老屋倒了,奶奶头也不回的离去,这一刻她倒是安静了,如同一片叶子落定在土地上,结局已然注定。 老屋没了,这世上再没有一处可以安放奶奶的余生。 三天后,奶奶也没了。 奶奶这大半辈子都围着一口锅灶,这是她一生的执念,锅灶没了,人也就没了。 奶奶走的时候我、何理还有满意都在,自从老房子拆过,奶奶就处于昏迷状态,几天都没进食,她的呼吸异常平稳平和,没了似的,却突然急促起来。我们感到不对劲儿,都在一旁看着,死亡好像更近了,作为最亲近的人我们能做的是送奶奶最后一程,说最后一句,看她最后一眼。 奶奶大喘着气,眼睛也闭的紧,看上去并不太舒服,年轻的几个娃娃却只能干着急。 年老的老村长说:“还有谁没到吧?” 满意:“是爸爸么?” 村长:“不!” 何理:“李树?” 村长:“应该是的,满意,你去跟奶奶说说,让她放心走吧,这样太痛苦了。” 满意跪在奶奶跟前,哭着说:“奶奶,李树他去当兵了,得保家卫国,不能回来看你了,你安心走吧。” 说完,奶奶像听见了似的,放缓了呼吸,那呼吸渐渐微弱,渐渐微弱,几个呼吸间奶奶她嘴巴微微一张,吐出一大口气,算是断气了。 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迷信的说法,但至少可以肯定,奶奶到死也在惦念着我们“柴火兄弟”,我们说过我们都是她的孩子。 何理在整理奶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发黄的小本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搞不好比我年纪还大。 小本子是奶奶为数不多的遗物里的一个,翻开来,能看到几个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余满意、李树、江星域、何理,很难相信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竟然写出了我们的名字。名字后是一个个整整齐齐的圆圈,那是当年为我们砍柴火记下的斤两。 酸梅汤凉津津、酸溜溜,古董般的老称已是锈迹斑斑,往事扑闪而现,记忆在闪光,被遗忘的都落进了黑窟窿,所以岁月斑驳,如梦如幻。 “把小本子寄给李树吧,就他的圆圈最多。”何理说。 满意:“好啊,他不能回来,就给他一个念想吧。” 两个月后,新建的操场竣工,塑胶的跑道,水泥地平的球场,各种健身器材一应俱全,跑道一边还有一行标语:“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幸福生活一辈子。”而老屋的影子已经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孩子们在操场上运动,球场上的少年大汗淋漓,镇上的居民来也会来这里跑跑步,老屋没了,老地方却热闹了起来。 人来人往,也会有那么几个人驻足感慨:“以前这一排都是老房子呢,学校的厨房就在这里,还是柴火灶,有个做饭的老奶奶,煮的饭可香了。” 一旁的孩子追问:“什么是柴火灶?” “柴火灶呀,柴火灶就是……” 一栋老房子,一口老锅灶,一个老奶奶,小镇的人们都记得这些画面,在他们的心底,在他们的童年里,在他们要说的故事里。 只要故事足够好,就不会轻易的被遗忘,时间一久,便成了传说。 ------------ 第十二章 ? 1 “以后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了。” “不,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说第一句话的是满意,在此之前我们还在成哥的理发店里有说有笑,短暂的沉默里他这么说到。满意不是哭诉,倒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却更显得伤感,他突然说起来,可能是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了需要些安慰吧。 奶奶的葬礼过后一直没看到满意,他忙着处理后事,再见到他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满意除了瘦了些,其他都和往常一样,还是笑嘻嘻的,只是他眼睛里的倦意却怎么也不能遮掩,还有一个人发呆时的死寂,旁人叫他,能把他自己吓一跳。 寻常人家的事都被看的很寻常,我们所见再大也不过是一场红白喜事,日子寻常好过,难熬的是那些不眠的夜。 如满意所说,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我和何理是他最好的朋友,朋友是朋友,朋友终不是家人。 但满意还有芳芳,那个愿意成为他家人的人。 芳芳是何理的室友,很漂亮的女生,最喜欢网上购物,因为一有快递就能见到满意了。芳芳初次见到满意也是去拿快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差五的网购,何理说:“芳芳她那点生活费,也就够她网购了。” 大多数时候芳芳买来的东西都用不上,有的甚至都懒得拆开,全都放在书桌一角,本来就不够用的桌子弄的一团糟。何理告诉满意,满意说:“别买了吧,我以后每天来看你。” 芳芳:“好呀!” 芳芳把没拆开来的快递又都还给了满意,她还叮嘱满意每天只能打开一个。 满意打开一个包裹却惊奇的发现了一把剃须刀。满意:“这个笨丫头,买什么剃须刀呀!” “你才笨呐!人家当然是买给你的呀!”随之而来的还有何理的一巴掌。 满意:“你不是说我有了女朋友就不打我了么。” 何理:“我这是点醒你!” 满意:“不过也可能还真是像你这么说的。” 何理:“什么叫像,明明就是!我告诉你啊,这好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可得好好把握。” 满意:“那必须的!” 确实,满意后来又打开了些快递,都是给他用的,有男生的洗面奶,有头盔,还有大号的情侣装。 至于为什么只能一天只能拆一个,芳芳的解释为:爱我少一点,爱我久一点。 2 过些天就是芳芳的生日了,满意也想为芳芳准备个礼物。 我问满意:“准备送什么?” 满意:“送件内衣吧。” 我:“我靠!这么奇葩,不过这是你的风格,够创意。” 但是买内衣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可真是个尴尬的活儿。平日里死不要脸的满意愣是在内衣店门口走了四五个来回就是不敢进去,广告牌上的美女笑的格外灿烂,这会儿好像在嘲笑他就是个大傻子,好在瓜子脸皮够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然而尴尬的事又来了,面对着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女性用品,一个大男生到底是看还是不看呢?要是看吧,略显变态,这要是不看吧,还能干点啥呢?本来就不大的内衣店,进来一个男生特别明显,旁边的妹子有的笑有的怕,弄得满意更加手足无措,像个犯了错了小男孩。 还好聪明的美女老板娘明白满意的心意,上前问道:“给女朋友买的吧?” 满意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 老板娘又问:“什么码?” “啊?“这下可难到满意了,他一时语塞,最后来一句:“我没摸过,不知道啊。”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弄得一屋子的妹子哈哈大笑。 连满意自己都被自己给逗乐了,红着脸咯咯的笑,大家这一笑倒也不再那么尴尬了,满意又说:“重要的是穿着要舒服,要建康,贵点都无所谓。”这么一说满意的形象正派起来,店里两个开朗的美女学姐也很乐意的凑过来来帮忙。 两个学姐站在满意面前,让满意比比,满意看了一眼说:“就介于你俩之间差不多。”后来满意色眯眯的告诉我那画面简直太美了,我甩手就是一巴掌,代表月亮消灭它! “那就是75B了。“经验丰富的老板娘迅速确定了尺码。 学姐上阵,事半功倍,确定了尺寸又帮着挑颜色。一个学姐说:“买黑色,黑色性感。” 另一个学姐说:“白色,白色小清新。” 这下又把满意难住了。 “你喜欢什么颜色啊?”这时老板娘有些坏笑着说。 学姐:“对呀你喜欢什么颜色就买什么嘛,反正是你自己看么!” 满意深深的感到被调戏了。 “我喜欢透明的!”满意说。 内衣店里又是一阵哄笑。 满意最后选了粉色,芳芳虽然没说,但满意从她网购的东西来看也大概知晓了。 芳芳生日当天我们一起为他庆生,满意让芳芳在众人面前拆开他的礼物,芳芳不知道情况,一把揭开礼盒,我和一众朋友纷纷起哄,芳芳脸蛋唰得一下红了起来。 “变态!”芳芳说。 满意也不好意思地笑着,等吃过饭,只剩下满意和芳芳两人时,满意才解释道:“芳芳,我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走进了内衣店。” 芳芳:“怎么啦?还要我夸你呀。” 满意:“不是,我已是孤身一人,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我不要在你的记忆里死去。” 芳芳:“看来你的目的达到了,长这么大还没有男生送过我这个呢,你可真是个奇葩!” “嘿嘿。”瓜子挠挠头,笑的合不拢嘴。 芳芳:“哎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码?” “哈哈,你猜。” 晚街的灯画出满意和芳芳的影子,他们一盏灯一盏灯的走过,两只小人影儿也跟着时长时短,一条路走不到黑,他们是彼此的灯映照着小小的繁华。 3 满意谙熟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每次和芳芳约会,满意都要给走过的路重新取个名字。 我们校门口的金寨路满意叫它相遇路,那是他和芳芳相遇的路。 翡翠湖畔满意和芳芳放孔明灯时许下的愿望只有湖边的听愿路知道。 大学城里有一条臭豆腐路,很明显一定是有一家特别好吃的臭豆腐。 逍遥津的门口是牵手路,满意在那里第一次牵了芳芳的手。 竟然还有一条奇葩路,芳芳说那是满意的路。瓜子也毫不客气的给芳芳命名了一条二傻子大道,那是整个城市里最长的一条路。 满意干脆画了一张地图,只有他和芳芳看得懂,每一条路,每一座地标,每一处风景都有他们的爱情发生。日子过得很快,地图上的路也越来越多,这个城市终将塞满故事,你的,我的,我们的。 春天的时候满意约我们几个朋友骑行去巢湖看日出,我知道他还有一个计划,满意说过等他的地图上画满合肥所有的路,他就向芳芳求婚。 我们一行七人起了个大早,满意和芳芳,吴成和陈洁还有何理、李想和我,我们一路说说笑笑,你追我敢,还真像电影里的画面。可那毕竟是电影啊,它不会告诉你骑车能骑到屁股疼,芳芳很快就丢掉了自行车然后坐在满意的后座上,累的她一边喘气一边抱怨:“不能再骑了,再骑大姨妈都能飚出来!”。 等我们赶到巢湖的时候太阳早已经是当空照了,瓜子两腿发软,疼的不能合拢,看的我们哈哈大笑。每个人都很疲惫,但没有丝毫的不快,虽然晚了些没有看到巢湖日出,但至少我们到达了。我清楚的记得日出的那会儿,我们还在赶路,迎着第一缕阳光,微风轻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巢湖边,满意单漆跪地,从口袋里掏出戒指,对芳芳说:“请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当夏季的光阴已然流逝!。”满意说的结结巴巴,背了好几天的小诗最后只记得这一句。 芳芳说:“别废话,我只要听重点。” 满意:“芳芳,我爱你!嫁给我吧。” 芳芳:“好。” 满意给芳芳戴上戒指,激动地差点掉进湖里,然后又拿出了那张地图,在他们所站的环湖大道上写了一条求婚路。 满意说:“现在整个城市都是我们的足迹,芳芳,关于合肥我爱的全是你。” 芳芳:“以后我还想去很多地方,你可得画一张世界地图。” 满意:“好。”满意说着朝向远方的湖面,他张开双手纵情大喊:“啊!芳芳!我爱你。” 芳芳也转过身,面对同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大声喊道:“我也爱你。” 满意和芳芳在湖边互诉情话,那一刻天有多空,风走了多远,他们的爱情就有多自由,像那朵映照在湖面的云,天上天下。 4 “你爱我吗?”我正替满意感到高兴呢,一旁的何理小声的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何理在此刻问我这个问题,也许是受满意感染,也许早已经准备好。 我看着湖面,回答不了何理。我知道何理所问的爱是哪一种爱,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回答不了。 我爱她吗?我也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我不知道。我的心也没有给我确切的答案。 “那你爱我吗?”我问何理。 于是,望着眼前水天相接的苍茫一片,我和何理都沉默了。风轻轻的吹,偶有渔船在眼前的风景里出现又隐去,总觉的太远,其实只是看不见了。 很久之后我明白,我们沉默,正是因为彼此深爱。关于爱情,我和何理才不会给对方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宁可不说,也不能出错。 我牵起何理的手,确切的说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拉住彼此。当我们出去走走,看着湖光山色的美景,我们为什么不靠紧一些呢?哪管他爱与不爱。 “不是说我们三个单身狗统一战线么,怎么最后我一个当了电灯泡!”李想冲着我和何理说,一副被坑了的样子。 “哈哈!”何理大笑。 “哎呦!别这样,来我还能再牵一个。”说着我又伸出空着的左手。 “咦!”何理鄙视。 “不要!”李想一巴掌拍开我的手,他都懒得理我。 所以可怜的理想不仅当了电灯泡,还成了三千瓦的超级大灯泡。我们一行又乘船去了湖心的小岛,成双成对,只有理想形单影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我和何理就像情侣一样的腻歪,更多改变的是何理,她要么挽着我胳膊,要么紧紧的攥着我的手,我们都很平静,她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在湖心的小岛,我和何理走过铺满石子的小路,在沙滩边写下脚印,我们紧紧相依,却还是觉得很远,像是近在眼前却不能抵达的风景。 我和她都是岛,一水之隔,即是两岸。 5 当晚,我们一行在巢湖边上的小镇过夜,满意和芳芳一个房间,吴成和陈洁一个房间,而我和理想一个房间,何理是单独的,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安排。 夜里我和李想刚睡下,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我没多想穿着个内裤就去开门了,门一开,却是何理,我下意识的遮住胸口。 何理一个巴掌甩在我胳膊上说:“挡什么挡,又不是没见过!” “干啥呀?”我问。 “过来!”何理拽着我胳膊进了她的房间。 我:“哎,等下,我拿个衣服。” 何理:“不用拿了!” 何理的房间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她头发还半干,只裹着个浴巾。 “什么事儿呀?”我坐在床沿说。 何理二话没说把我按倒在床上。 我:“我的天呐!不合适吧?” 何理:“有啥不合适呀?合情合理!” 都是小年轻,我没有办法拒绝。 狮子lion,老虎tiger,猴子monkey,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慌乱。 “有点尴尬吧?”我结结巴巴的说。 “有点。”何理的声音小到我都有些听不清。 我和何理一整夜都没睡,迷迷糊糊的我听到何理对我说:“谢谢你,星域。” 我:“我不是说过么,永远不用跟我说谢谢。” 何理:“其实很久以前我也对你说过一次‘谢谢’” 我:“什么时候?” 何理:“刚上学的时候,我上台做自我介绍,就乘着下课铃响起我说的,所以你没听见。” 我:“哦!” 何理:“再见!星域。” 我:“去哪里?” 何理:“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果然“谢谢”和“再见”的语境太相同。 我没有追问何理,离别不都是早就打算好的么,更何况何理她那么自由的鸟,不应该被我束缚。很久以来,何理习惯了别人的冷嘲热讽,摒弃了自己内心的自卑,解决了和她爸爸的矛盾,二十多年了,唯一捆绑着她的就剩下我了。 两天后,何理告别了我们所有人,我去送行,她执意不让我去。何理说:“星域,如果未来某一瞬间我们找到了那个答案,就是再见之时。” 我:“会找到的。” 何理点点头,转个身潇洒的骑上那辆破单车,“呦嚯!”她开心的叫唤,像是开着自己的豪华大座驾,自由再一次充斥着她眼睛。 何理说她要这样一直骑到火车站,如果这是真的,我猜她明早大腿一定会疼。有些人的大腿摸起来没啥感觉,她只会觉得痒,但疼起来就不一样了,会跟疼在自己身上一样。 我冲着何理摇摇晃晃的背影大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何理不回头,只挥挥她的右手,手一抬单车失去平衡,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我噗嗤一笑,没有上前。这是何理一个人走的路。 何理也还是不回头,她起了身拍拍灰尘,扶起单车,依然前行,背影里我能看到她自己把自己逗的笑弯了腰。 ------------ 第十三章 ? 1 我们学校的对面是一条美食街,到了黄昏时分,各个门店就开始热闹了,还有推着小车的各种小吃也接二连三的凑过来沿街排开,渐渐的人也多了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一眼望去人头涌动。过不了多久拥挤的小巷子里有些地方冒出热气腾腾的烟气,有些地方翻滚的油锅窜动着火光,还有些地方正叫卖着“臭豆腐儿,五元一份喽”,相比白日里平静的小巷子,一到晚上可就人气十足了。 何理最喜欢巷尾的一家面馆,也不需要什么口味儿,她偏爱一碗清水面。刚上大学时何理就找到了这家面馆儿,往后我们经常来这里吃上一碗。这家面馆也没有名字,摊位摆在美食街的最末端,每次来这里都要穿过整条美食街,何理通常都是一路吃过来,要么拿上一把串串,要么裹上一小包薯条,总之嘴里不能停,等到了面馆时就不觉得馋了,所以一碗清水面也就够了。 面馆儿的老板我和何理都相熟了,他四十来岁,操着一口淮南口音,时常一副和善的笑容,他腰有些弯,不知道是面馆生意太好需要他时刻保持下面的姿势,还是他真的弯了腰。 何理走后,我很少来美食街,即使来了也随便对付上几口算了事,几乎不会走到巷尾的小面馆。 我再去面馆儿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午后,身边没了何理我自是有些孤单,我很木然的走在小吃街,在多多少少的人群里挪动,也没什么胃口,晚饭和我好像都没有着落。 我不知不觉就走近了面馆儿,老板见着我跟我打招呼:“来啦!” 我点点头说:“嗯。”好像也没别处可去,就自然而然进了面馆里落座。 我没有点单,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和何理都是一碗清水面,我加香菜,何理不要,老板早就明了了。彼时的面馆里还没什么人,我胡乱的摆弄着手机,干巴巴的等一碗面,也像是在等一个人。 我看着面馆儿外面的行人,一个人的时侯我喜欢看来来往往的女同学,尤其是好看的女同学,她们很美好,却一转眼就在狭小的巷子里的人群里不见了。 看那些漂亮的女同学心情总是不错的,她们青春,她们可爱,她们露着大白腿,就和何理一样。不同的是何理的鬓角隐约间能在发丝里看到一道疤,漂亮的女同学都没有,我仔细的看过,不过也许她们也有疤痕,只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可能在心里。 我想我是有些想念何理了,不是那种痛彻心扉的思恋,是平静的、温和的,像一碗清水面。 “怎么就你一个人,何理呢?”不一会儿功夫老板端上我的清水面,他坐在我对面这么问我。 我:“她走了。” 老板:“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呢!离开一段时间吧。” 老板:“她会回来的。” 我:“这么确定?” 老板:“放心我看人很准的,每次不管前面有多少酸甜苦辣咸,最后她都会到这里来上一碗清水面。”老板说着望着外面的看不到头的美食街,各种花里胡哨的招牌一路排过去,各种口味的小吃应有尽有,他偏偏在这巷子尾开了一家没有广告的小面馆,煮一碗清水面。 顿了一下,老板回过头看着我说:“你喽,就是她的那碗清水面。”说完,他拍拍我肩膀又回去招呼客人。 我在心里嘀咕:“我也相信何理会回来的。” 2 没有何理的日子挺清淡的,她走之后很多朋友也都离校,因为逢着实习,大家伙都忙着出去找工作了。我几个舍友也纷纷去实习,满意则带着芳芳四处旅行,就剩下了李想和我。 李想在学校附近的一处写字楼里工作,为了省下房租钱,就近住在宿舍,却也早出晚归,很少碰到他。 我在成哥那里做兼职,晚上依然回到熟悉的校园,学校还是那样的学校,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就剩我一个人走了。我一直不舍得离开这个生活圈,老实说我希望有一天在校园里走着走着能碰到那些老朋友,碰到吴成和陈洁牵着手秀恩爱,碰到张伟华在球场大汗淋漓,碰到满意给我一个熊抱,碰到何理蹦蹦跳跳的洒着一张笑脸向我跑来。 我当然等不来何理,但是像她一样活泼可爱的学妹倒是不少。等待,不是我看学妹的理由,只是当我看到那些来来往往的青春姑娘时,总会想起一个人,想念让那一刻坐在路边石头凳子上的我,就像是在等待着她。 我和何理没有关于等待的约定,我只是觉得她会回来的。 李想恋爱了,他在每个学弟们嗨完了翻墙头才能回寝室的深夜,对着电话另一头用一口我听了能在被窝里犯尴尬症的想爷版淮南普通话说:“亲爱的”,说:“老婆,我想你”,说:“么么哒”。 很难想象李想这么个五大三粗的大老几,说这么腻歪的情话,一边说还一边用破了音的嗓门甜蜜蜜的乐呵。我最不能接受的还是李想和他亲爱的明明是老乡,他偏要说那么奇怪而生硬的普通话。 也许这就是李想的爱情吧,他那么粗犷的汉子,在每个亢奋到难以入睡的夜晚,把他的爱情描绘的那么精致。不违和也好,诙谐也罢,李想都是幸福的。 我说:“想哥,可能别这么娘?” “我想!”李想的回答简单粗暴,说完回过头继续在电话里轻声细语么么哒。 我觉得李想最起码给我句“亲爱的”来安抚一下寂寞空虚冷的我吧,简直了,角色切换的比电视机换台换的还利索。 我没和李想吵闹,只是在那一刻我感到深深的孤独。 孤独这件事,都是一边孤独,一边适应孤独的,没办法逃脱。 如果让我形容一下孤独,我觉得就是不自由,这种不自由不是被束缚,而是没有一个着落点。当你感到自由,就一定不孤独,即便孤身一人,偏安一隅。 万物皆知天空之广阔,但归属于天空的也不过日月星云。 我走到阳台上,月朗星稀,暗淡的天空里能看到月亮的光束,像一面薄薄的玻璃,我真怕风一吹,碎了一地。三两颗星星丢落在夜空里,哦不!是五六颗,星星么,只要你抬头找总是会有的。 我没有找星星,我只是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抠鼻屎。 几个翻墙头回来的学弟跳下围墙,“扑通!”,“扑通!”几声,是运动鞋落在在水泥地平上的声音,还有一声惨叫,貌似是崴了脚。 呵呵!单身狗!翻墙头回来的肯定是泡不到妹子的单身狗,不然早就抱得美人归了。 嘲笑别人的孤独,好像可以缓解孤独,幸灾乐祸至少还有乐子么。 那一夜,翻墙头回来的单身狗足足有二十余只,两只崴了脚,三只在墙头上抽了四根烟,还有一个竟然是女生。 3 我渐渐的开始喜欢浏览新闻,在平淡的日子里或大或小的新闻让我感到片刻的欣喜、感慨、同情或是悲愤,这已是我一天中最大的情绪波动了,但在关掉手机的一瞬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我还是喜欢看美女,每天在成哥的理发店都有些清奇美貌的女子,熟识的我会聊上几句,陌生的我也会很礼貌的攀谈,然后等她们做好头发微笑着说再见,大饱眼福后心里依然是空落落的。 有一天晚上,我打扫并整理好店铺,坐在镜子前的转椅上等待着下班,我转着椅子,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发呆,他也发呆。兰姐在前台的电脑前玩着连连看,外面有稀疏的行人,灯火很遥远。 我突然一使劲儿转向兰姐,我说:“兰姐,跟我说说你和成哥的故事呗。” “啊?”兰姐被我突然的话题说的有些懵,电脑里的连连看刚好时间不够gameover。 兰姐缓了一下说:“我跟你成哥呀,那都是好久以前了,还是在老家的时候。” 我起身给兰姐杯子里的水满上,又坐在兰姐旁边的沙发上,想来兰姐是要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兰姐说:“我高中毕业就在你成哥理发店工作了,很多时候店里就我和他两人,来客人了他就干活我帮忙,闲的时候我们也很少交流,总是他玩他的,我玩我的,我们很少说话,沉默也许是一种默契吧,时间久了我们还是了解了彼此。” 我:“不说话的么?” 兰姐笑笑说:“对呀,一天下来他跟客人说的话都比跟我说的多。” 我好奇:“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兰姐说:“有一天也像这个时候吧,天黑了,也没客人,我和他就等着下班了,成哥当时在玩游戏,我在看手机呢,他一局游戏打完,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盒子来。” 兰姐:“‘喂!’他就这么冷冰冰的喊我,我头一抬他把盒子扔了给我,害得我差点没接住,” 我:“不会是戒指吧?” 兰姐:“就是戒指呀,我打开盒子,你成哥转过头咧开嘴笑着说‘嫁给我呗’。” 我:“然后你就答应了?” 兰姐:“对呀,当时我也就两个字‘好呀’”。我:“就这样?” 兰姐:“就这样呀。” 见我疑惑,兰姐又说:“每个人相处的方式不同,有些爱人吵着闹着走过了一生,有一些则沉默着欢喜,我和你成哥每天忙于客户,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简单和安静就成了陪伴和消遣,这是我们很久以来的默契和习惯。可能你成哥不是个浪漫的人,他向我求婚的那天也是无数个平淡日子里的一个,但平淡却不平常。”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其实我和你成哥挺像你和何理的。”兰姐从往日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说。 我:“哪里像了?何理她都跑了。” “哈哈。”兰姐笑话我像个跑了媳妇的小男人,她笑着说:“来,姐给你解解惑。” 我:“你快说。” 兰姐:“你看我跟你成哥不挺好的么,你俩呀就是矫情非要去找什么爱情,我要是你俩才不会去寻找爱情,只要在一起开心管他爱不爱呢。” 我:“爱情不重要么?” 兰姐:“重要,当然重要,只是爱情一直都在,在你们相处的习惯与默契里,在你们生活的点点滴滴里,要知道你们可是一起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太熟悉了而已。” 我:“我和她难道不是朋友么?” 兰姐起身给我我一个爆栗说:“朋友可不会不找对象却和你天天腻歪在一起,更不会和你滚床单。” “嘿嘿。”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这你也知道呀。” 兰姐:“小屁孩儿!”兰姐说着又要给我个爆栗子,却被我躲开,她打不上我也懒得跟我闹,兰姐说:“好了,不跟你说了,下班吧,你成哥今天好不容易休息可不能饿着,我去买份儿宵夜回家了。” 我:“嗯!好,你先走吧,剩下的交给我。” 说着兰姐已走到门口,想想她又回头盯著我说:“你可别吊儿郎当的,能在一起二十年不容易,把何理弄丢了有你后悔的。” 我:“知道喽!” 兰姐唠叨我的语气像极了何情姐。 我忽然觉得有两个这样的姐姐,是我的幸运。我和她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我还是叫他们一声姐,她们也待我如亲弟弟,可能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奇妙的感情吧。 兰姐说的道理我都听懂了,但我却没有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的觉醒,可能这也是感情的奇妙之处吧。 关于何理,我仍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直到有一天,周洋出现在我平淡的日子里。 4 关于周洋的故事,从何说起我都觉得太晚,以何时结尾都觉得太早。 我和周洋在那个夏日午后的暴雨中相遇,那场雨也就下了大概十来分钟吧,却偏偏被周洋给淋上了。 那天天气很闷热,又逢着午后,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眼望着就要下大雨了。店里没什么人,就我和成哥两个,成哥玩着手机,我就在门口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很快,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一丝丝凉意从门口冲进来,顿感凉爽,把我的瞌睡也冲没了。 然后,我就遇见了周洋。她一身雨水钻进了店里,头发稍还滴着水,一件白T恤也湿透了。 是的,周洋她一件白T恤都湿透了,所以我多看了两眼。她颜值在线,是个清瘦的女生,湿透的白T恤里印着的花纹若隐若现,该有肉的地方一点儿也不缺斤少两。她此时此刻湿漉漉的样子些狼狈,挺让人心疼的感觉。 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招人待见,如果是个丑人,我只会默默的给她倒杯水让她躲会儿雨,才不会屁颠屁颠地接过她行李箱,递上一杯水,再送条毛巾擦干头发。我得承认,见着美女我是有些来劲儿的。 “谢谢!”周洋不好意思地笑着。 “不客气!”我说。 “你们这还招人么?”周洋一转眼,看到门口招聘的牌子。 “招呀。”我说。 周洋:“你看我行么?管个吃住就可以了。” 我:“我是觉得可以的!但那是老板,你跟他说,嘿嘿!”说着我指向收银台的成哥。 成哥最后留下了周洋。 理发店二楼有个小仓库,之前我和成哥就把它收拾出来做了宿舍,有时候下班太晚我懒得回学校就在店里过夜,现在刚好可以给周洋住宿。我帮着周洋把小房间打扫了一遍,她又精心装饰了一番,房间虽小,却也温馨。 周洋的老家远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她学生时代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后跟一个老师傅学理发后来就在小镇开了一家理发店,几年一过,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家里都催婚,天天忙着给她介绍对象,她一烦就跑出来满世界漂泊了。 周洋说她还没有准备好在那个偏远的小镇里过完余生,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好能择一城终老。 周洋这么说的时候,我立刻想到了何理。她的确很像何理,尤其是那种透露着自由的眼神,你可以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她的世界有多么的广阔。 在很多个城市周洋都留下过足迹,她换过很多工作,走过很多不同的街道,看过很多风景。周洋说她在不同的城市她会思量和幻想不同选择的人生,开一家理发店,或者成为一个写字楼里的普通职员,再或者是大房子里相夫教子的女主人。即便大概率是周洋仍然会选择在那个偏远的小镇里度过余生,陪伴年迈的父母,走三两步就走完的街,过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 心归处,才自由。 5 理发店里不忙的时候,我会带何理去看看我的学校,去周边的景区走走,或者看一场电影,渐渐消磨周洋对这个城市的陌生和好奇。 好多次我和周洋来到学校对面的美食街,看到好吃的她总是乐不可支。但我从来不会带周洋去吃那家清水面。周洋跟我提到过几次:“那家面馆不错呢!” 我总是拒绝他:“我吃过,不怎么样。” 周洋:“哦,但是人好像蛮多呢。” 我:“反正我不喜欢吃。” 或者美食街走到大半,我就把周洋给喂饱,她会喃喃的说:“吃的有点多,不能再往下走了。”于是我们就根本不会走到街尾的面馆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怕面馆的老板看到我时,我身边的人不是何理。后来,我索性不和周洋去那条街。 周洋会跟我讲她这一路走来的故事,她不会一股脑的把所有故事都讲完,总是在我和她没得聊时冷不丁的讲一段,或者我和她恰逢一个很适合讲故事的地方,湖畔、书店、小楼,有时只是因为那天的日落很好看。 周洋觉得如果她一口气跟我说完了所有,会没有重点,记不住的。 别人的故事总是被消遣,以换取当下的谈资和心情,然后渐渐遗忘。记忆是个巨大且饱满的容器,此刻记住些什么,一定有过去的某些事情被遗忘,记忆更迭,只有沉重珍贵的部分才被压在心底,不轻易的满出来。 周洋讲的故事我到底还是忘记的多,记住的少。 我记得周洋说她曾和一个男人相恋,最后才知道人家连孩子都有了。她还说她帮助过一个挺可怜的陌生人,结果被骗了2000块钱。过多的细节我不知晓,当中的心情我自是不能体会。 我问过周洋:“这一路走来就没有美好的事情么?” 周洋:“有的呀!” 我:“什么?” 周洋一扭头,冲我一笑说:“你喽!” 这个笑容我是会记住很久的,毕竟她温暖如春。 6 我和周洋就这么渐渐熟络起来,两颗孤单的心,有了依偎,我甚至觉得有些暧昧。 有一天,周洋问我借2000块钱,她工资还没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是的,我和周洋熟悉到可以开口借钱。 如果周洋是个相貌平平的人,我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她,而且没有一点良心上的不安,毕竟我是个穷学生,没办法。 但周洋是个美女,所以我犹豫了。我得承认这是我的bug,见着美女就走不动路。至于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我不太清楚,也没好意思问问别人。 可2000块钱对于我来说有点困难,虽然我一直在成哥店里打工,有时候还是得伸手找家里要钱,你问我钱花哪里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够。大学生们好像都这样。 周洋是个美女,周洋一个小姑娘漂泊在外不容易,周洋还请我吃过小龙虾,没理由不借呀,但要是借了她钱,未来一个月的伙食可就成了问题。 漂泊在外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叫何理。何理,你也会像周洋一样遇到困难吗,会有陌生的人帮助你吗?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输入了支付密码,因为我希望如果何理真的有什么困难,会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的无条件的帮助她。 借过钱的当晚我就后悔了,因为没饭吃。 李想养活了我十来天,我把这事儿告诉李想的时候,李想就说了两个字:“傻逼!” 我只能默认。 李想还一个劲儿的笑话我:“你的阿理呢?你的洋洋呢?都不理你了吧?哈哈!” 我:“对对,还是我想哥好,以后我写小说一定把你写进去。”这要是平时我肯定要和李想斗个嘴,可现在毕竟吃人家的嘴软。 李想:“你可拉倒吧,就你?能填饱肚子再说吧。” 不过李想很快就得瑟不起来了,因为我把他给吃穷了。 李想没钱充话费,大半夜的自然老实了,也不给他亲爱的打电话了,闲的没事跟我一起在阳台吹牛皮。 我说:“想哥,你是幸福的。” 李想:“电话被你害的都打不成了,哪幸福了。” 我:“总比那些翻墙头回来的单身狗好吧,肯定约妹子出去玩,没有开房成功,只能翻墙头回寝室。” 说话间阳台对面的墙头出现一只黑影,我指着它说:“想哥,你看,多屌丝!” 李想哈哈大笑:“单身狗!” 唉!想哥,我现在能感谢你的也就是这不太地道的欢喜了。 7 眼看着我和李想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我们的小财主满意回来了,向芳芳求过婚后他就带着芳芳出去旅行了,看他发的朋友圈,祖国的大江南北他可都走了一遍,估计等满意回来肯定得跟我好好炫耀。 满意一听说我和李想已经吃了好些天泡面了,一回来就要带我们去补补,我们约好在学校美食街常去的那家小饭馆儿。小饭馆儿的档次不高,但味道好,价格还便宜,是个能放开了吃的地方。 我从理发店赶去小饭馆儿,周洋一直说想多认识些朋友,我就也带上了她。李想、芳芳和满意已经在等我了,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出了个鬼主意。 李想说:“满意,你不在这段时间呀,小星域被一个姑娘迷上了,掏心掏肺又掏钱。” 满意:“哎呀,这也正常么,何理一走他这孤家寡人的,可不得找个姑娘消磨一下孤单寂寞冷么!” 李想:“等会我们把那姑娘灌醉了,让星域乘机把他……你懂的!” 满意:“好好好,可我不会喝酒耶。” 李想:“人一姑娘家的,有什么好怕的!” 满意:“好,就这么安排!” 芳芳在一旁皱着眉头都听不下去了,芳芳说:“不合适吧,还有何理呢!” 满意:“他俩不是没在一起么,不能让我们星域干等着何理回来吧。” 李想:“就是!两千块钱都给了,不能不占点便宜吧。” 话越说越难听,芳芳都懒得理他俩。 吃饭的时候我就纳闷儿了,满意和李想那一杯就上头的酒量竟然要喝酒,尤其是满意一边炫耀他旅行路上的所见所闻,一边不停的喝酒,还非要找我或者周洋碰杯。周洋倒也豪爽,说干就干,一点也不怯场。 我是不会喝酒的,实在招架不住李想和满意的轮番进攻,不一会儿就倒下了。然后满意也不行了,他最后一个牛皮愣是没吹出来。最后是李想,本来是要再找周洋干一杯的,杯子拿到一半撒腿就往卫生间跑去吐的不省人事。三个男生都败下来了,只有周洋意犹未尽,没事儿人一样,见我们三都不行了,自己又喝了两瓶啤酒才算过瘾。 这些都是芳芳第二天告诉我们的,说完了还特意调侃一句:“不就一姑娘家么,不怕!”满意和李想一副糗大了的表情,我是无所谓的,对于喝酒这件事我一向破罐子破摔。 万万没想到! 我迷迷糊糊的记得当晚吃过饭后我就被交给了周洋,周洋一路跌跌撞撞拖着我回到理发店的小房间。我醒来时已是深夜,周洋靠坐在床头玩着手机,而我正抱着她的大腿。 秋天的夜里已经很凉了,裹着暖和的被子抱着妹子的大腿确实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要的可不只舒服。 我顺着周洋腰间爬到她胸脯前,抬着头稀眯着睡眼看着他,她还穿着件单薄的外衣,胳膊有些冰凉,见我爬将起来一只手提溜着我耳朵温和的说:“醒啦?” 我点点头说:“嗯,你不冷么?” 周洋:“冷呀!这不是怕给你吵醒了么。”她说着手又从我耳朵上收回,指头轻点着我鼻尖。 受不了啦!这话说的比被窝还暖和。 我没再出声,只盯着周洋,她也盯着我,很安静,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然后我看到周洋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像是一种信号。 我掀起被子,裹将起周洋,一只手不老实的钻进她单薄的衣裳,另一手沿着她胳膊滑向肩膀,轻握她细细的脖颈,再探去她丝滑的秀发。 是的,那是一头丝滑的秀发,没有丝毫阻碍。 而何理的头发里是有一道疤痕的。 我所有的动作在我触碰到周洋的头发时嘎然而止,当我想到何理时,突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深深的罪恶和排斥。也是在这一刻,我找到了埋藏在心里的答案,我是爱何理的,而当我爱她,我这颗小小的心脏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我弹簧似的噌的一下坐起来,狠狠的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把被子丢给周洋,帮她盖好,整理好她头发,替她枕上枕头,说对不起,说晚安,说再见。 我落荒而逃。 长街晚灯,行人寥寥,初秋的凉风一吹,我随即打了个激灵,生理渐渐恢复如常,心理却有些难以抑制的思绪。 我突然间很想念何理。想她,想吃一碗清水面,想抽一支烟,底心深处的思恋一旦被扒出来就会变成一种需求,而需求的根源是爱,是习惯,是深入骨髓的隐。 我爱何理,爱情的爱。 爱情呀!好奇妙的东西。好比鸡蛋和番茄,山楂和冰糖,镜头和胶卷,人们早已经习以为常,难得的是很久以前的某个人第一次把它们撮合到一起,爱情般奇妙的事情便发生了。 何理,我爱你,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如此的确信。这二十多年早就被我过的很熟悉了,吃饭、睡觉、喝水、走路、游戏、看美女、抠鼻屎……是的的确不怎么精彩,但我从未觉得索然无味,因为现在我要在这当中再加上一件事,是这件事让此前的种种都变的美妙绝伦,那便是爱你。爱你呀,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即便是抠鼻屎,也会因此抠出一番风味来。 呵呵,说到抠鼻屎我自己都笑了。可是爱情就是这样呀! “何理,我爱你!”我甚至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我才不是神经病一样的在街上乱吼,我说的很低沉,很坚定,像是在朗诵,像是在表演,我得真实,我得敏感,因为我多么希望何理可以听见。排演了很多遍之后,我决定打个电话给何理,我迫不及待的想告诉她。 “喂!”电话很快接通,另一头是我无比熟悉又想念的声音。 我:“何理!” 何理:“还知道打电话给我呀!” “嘿嘿!”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又说:“但是,我找到那个答案了!” 何理:“才找到么?我早就找到了。” 我:“那你干嘛不说!” 何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想在电话里说么,想当着你的面说。” 我:“那我去找你。” 何理:“别!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让我把它走完,一个人也要有始有终。”何理总是这般固执,固执而简单。 我:“那你早点回来。” 何理:“快了,我这边一些工作完成就好,元旦之前肯定回来,等我。” 我:“等你。” 何理:“最近怎么样呀?” 我:“挺好的,你呢?” 何理:“也挺好的。” 我:“不能挺好,我们要好,很好,非常好,特别好!” 何理:“对,好的不得了的那种好!” 说完我们开着电话,陷入了沉默。 良久,何理说:“星域,我想你了。” 我:“我也是。” 眼睛是一片海,这苍茫海里面总有那么几滴水看到了彼岸,于是有了方向,人们管这样特立独行的几滴水叫眼泪。 8 真的好想吃碗清水面,又冷又饿的。 手机已经和何理聊到没电了,我一路小跑,赶到美食街时,已是人走茶凉。 实在是太晚了,不仅吃不上清水面,还得翻墙头回寝室。 我来到学校的围墙边,之前我爬过一次,是大一的时候,那时候是翻出来找喝醉酒的何理。总觉得翻墙头进去和出来有太大的不同,出去的都是带着使命和目标出去的,回来的通常是因为没办法了,没有人陪,一个人又舍不得开房间,还不愿在网吧熬夜,有点成王败寇的感觉。 翻墙头的这条路我是很熟的,毕竟见的多了,门儿清! 秋天的露水总是多的,我爬上墙头,一个打滑直接从墙头上掉下来,看来还是得实践出真知啊,光看不练假把式。 我也是看过很多人翻墙头的,我这个是速度最快,效率最高,摔的最惨的。唉!好歹是翻过去了,还好没摔到围墙外。 楼上有人哈哈大笑。 大半夜看人家翻墙头,他们应该很孤独吧。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周洋走了,只给我留了一条微信。 周洋说:“我离家以来,一路都挺不容易的,你是这段旅途中少有的闪光点,遇见你很开心。可是星域,我的世界,最远也就到你这儿了。 我一直觉得我很坚强,可是昨晚你走之后,我很想家,想念那个偏远的小镇,想爸爸妈妈,想姑妈介绍的那个对象,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该回去了,先回去看看吧,回去不是说就决定在那个小镇里安于此生,只是当我出来走走,走进这个大世界,并没有找到我想要的自由。 我想我只是迷茫了。 昨晚你们都醉了,芳芳跟我说了你和何理的故事,你一直都是爱她的对吗?至少你昨晚应该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吧,所以你得谢谢我,哈哈。 还有我偷偷的去过那家清水面,明明就很好吃。 还是要谢谢你的,再见!” “谢谢”总是意味着“再见”。 我回复周洋:“一路平安。”我想说些什么的,最后觉得还是简单些好。 好可惜,好遗憾,好难过,竟然不提一下2000块钱的事情。 ------------ 第十四章 ? 1 柴火兄弟是有一个微信群的,好多年前建的,后来芳芳作为家属也入了群,刚开始五个人的群很是热闹,现在却冷清的找不到群。 李树当兵之后群里基本没有他的发言,我都忘了上一次他发消息是什么时候了。何理在一家小报社做了记者,挺忙的,也很少瞎聊,有啥事也只是和我私聊。所以群里最活跃的是我、满意和芳芳,但我实在受不了他俩在群里秀恩爱,最后也懒得搭理了。 “柴火兄弟”的群再一次置顶,还是因为许久没了消息的李树打破了群里的平静。 “过些天回家,约起来呀呀!”李树说。 还打着字呢,满意的消息已经到了:“哪天回来,我们去接你。” 李树:“就最近了,我提前说!” 满意:“好,到时电话联系,我和星域去接你!” 我已经懒得打字了,直接上了个鞭炮的表情,普天同庆。 接下来群里就是斗图大赛了,各种表情包直飞,稍晚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啥。 放下手机,回想往事,最后一次和李树在一起还是在峡谷村的听愿柳。李树把攒了一年多的硬币全部还给你许愿池,他许的愿望我至今记得真切,他说:“世事无常,愿柴火兄弟还能再聚,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 我却始终没有在群里看到何理的消息。 朋友们时常也总问我何理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答:“她说是元旦之前回来呢,快了。” 李想说:“回来你就终于不用守身如玉啦!”李想说着还带着那种贱贱的笑容。 满意说:“回来就好!” 芳芳说:“上次我也听她说元旦前回来,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兰姐说:“何理还说回来找我做头发呢,我等着。” 柴火兄弟时隔多年终于可以再聚了,一个都没少。 好像所有的征兆都预示着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我的心却没办法定下来。因为何理最近总说她好累,和她电话也匆匆挂去,有些时候根本联系不上。而何理的归期,再也没听她提及。 2 李树如约而至。 收到李树的行程,他下午五点多到达,我和满意老早就驱车前往火车站了,留芳芳一个人准备晚餐。 如果不是特殊的日子,芳芳是不会下厨的,她也是个小懒虫。但今天不同,今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芳芳和李树未曾谋面,却不知道听我、何理还有满意说过多少回了,在芳芳心里,估计早拿李树当朋友了吧。 我和满意抵达了车站的落客平台,李树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站。太阳已经在远处的楼宇里隐去了一半,天空正在做最后的挣扎以保持它和车票一样的蔚蓝,城市的路灯和车流描刻着远处的街道,微风轻拂也不知来自哪个方向。 背靠着小汽车一侧,我遥望着城市,灯火之上是三三两两的星星,忽然觉得好安静,仔细一听还是那个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城市,想来我们是习惯了城市的喧嚣。 我和满意都挺急躁的,平日里我们总是不能等,受不了四五十秒的红灯,看电视必须跳过片头,爱一个人总是在第一时间示好,但当我们等一个老朋友,却是在心平气和的等待他。 等待是与时长无关。 不久,李树的车到站,我和满意凝望着出口。一别多年,我仍然记得那个高高个子憨憨厚厚的少年,人群之中我搜索着熟悉的脸庞,已经在幻想着我们相认时那双突然瞪大并坚定的眸子,以及咧开了嘴贴着两片花瓣似的深邃的法令纹。 然后我就真的找到了那样一双眼睛,他目光在人群里探寻,最后锁在我的方向,随即破口而笑。李树本就个高,现在又更加魁梧,他着一身少了肩章和领花的军装,步履坚定,一身正气凛然,吸引了人群中的不少目光。 李树加快了脚步,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边是同行的女生。满意已经冲上去了,我却怔了一下放缓了脚步。 我放缓脚步,聚焦目光,多希望我刚才看到的不是真的。但,确实是真的。 在李树和那随行的女子中间,分明少了一只手。少了李树的手,他空落落的左手袖紧紧的攥在女生的手中。那女生死死贴着李树,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慌乱,时不时撑一下李树的身体,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失去了平衡。 满意一把抱住李树,李树用仅有的右手搂着满意,我也走到跟前,少了我之前想象的所有激动和开心。李树笑着喊我:“星域,我回来了!” “手呢?”我只这么问他。 满意这才反应过来,从李树的怀抱里抽出身来,看着打着结的手袖心疼的说:“怎么搞的?手呢?” “没了。”李树平静的说,满意眼里挤满了泪花,见我和满意心疼的样子,李树笑着又说:“没事儿!”他特意把“事儿”两个字拖很长,以告诉我们他真的没事,然后李树接着说:“还换了这个呢!”李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闪亮的勋章。 “你啊!就是笨啊,要这有什么用,我要你有手!”满意气的一拳打在李树的胸口,一滴眼泪还是没憋住。 李树的确很笨,为了别人,别说一只手,就是生命他也愿意付出,当初年纪轻轻的他选择当兵就准备好了做出牺牲。 但笨的人总开心。 “哎呀!真没事的啦!可不止换了枚勋章,还有这个呢!”李树反倒安慰起我和满意了,说着他笑嘻嘻的拉过身旁的女生。 “我对象!”李树说。 女生:“嗨!我叫茉莉!” 我们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一旁的女生,牛仔裤,小棉袄,她装束简单,也没有化妆,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很亲和,即使初次见面,也没有丝毫的距离感。 “你好!”我说。 茉莉:“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星域吧。” 我点点头。 茉莉:“不知道听李树说过你们多少回了,那你就是满意喽。”茉莉又看向满意。 “对,对!”满意抹擦了一把眼泪,平复下情绪来。 我说:“好了,好了,有什么事儿回去说,晚饭都快好了。” 李树:“好,咱们走!” 满意:“等下,勋章么,别塞盒子里,得带着,让别人看看。”满意抢过李树手里的勋章,小心翼翼地别在李树的胸口,别好了又轻轻的抚摸一下,很是珍贵。 我:“对对,带着!给别人瞧瞧。” 李树:“嘿嘿,听你们的。” 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路上聊着彼此的经历,有说有笑,也有热内盈眶。我和满意再也没提及李树右手的事情,李树笑的很真实,看的出来现在的他很知足。 李树说他的手换来了勋章和茉莉,我们知道这从来都不是一桩交易,交易有事先的约定,而李树他牺牲的一只手是他的选择,他做这个选择时已经是准备好了一无所有,勋章和茉莉却是彼时未知的际遇安排。 李树是幸运的,他只是印证了那句老话,好人有好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李树那里他就是简单的觉得值了,知足让他平和。 我们都没有说到手的事情,今天我们不说,以后也不会说,只要李树他自己不说。但是如果有一天李树突然想跟我们说说,千里万里,我都会来到他身边,听他讲一讲其中的苦。 3 我们一行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到了满意的出租屋,芳芳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窜肉汤做好,正好吃饭。 一大桌子的菜,红烧肉、木耳烧鸡、清蒸黑鱼,再配几个小素菜和汤,丰盛极了,一进门满屋子的香味儿,还别说动了真格的芳芳还真是厉害。 要开饭了,总觉得少了谁。 我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给何理,依然无法接通,发了个消息给,她当然也没回,我只好望着窗外闪耀的城市发呆。 “进来吃饭了!”是李树,他拍拍我肩膀说。 “嗯!”我点点头随李树一同进屋落座。 的确是少了一个人。 桌子已经摆满了,唯独没有酒。芳芳知道我们没一个人会喝酒的,在酒桌上都是怂人,包括李树。 李树却默默打开行李箱,翻出一瓶酒来。 “来!陪我喝两杯!”李树说。 “啊?”满意听到喝酒立刻懵了。 我也立刻劝李树:“大家什么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喝了。” 李树:“你还别说,这几年别的没学会,会喝两杯酒了,哈哈。” 拗不过李树,我只好陪他喝点,李树也知道我的量,给我倒了小半杯酒,让我随意喝点,给他自己哗啦啦的倒了满满一杯,把我和满意都惊呆了。 不会喝酒的人永远不能理解有的人是怎么能把那么多的酒喝掉的,更别提一口闷这种神操作了。 李树虽然没有神操作,但也是一口下去也是咕咚一声,我随意抿了两下就已经上头了,他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后悔了吗?”微醉的我握着李树耷拉着的袖子说。 李树很诚恳的摇摇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咽下去,长叹了一口气说:“何理也这么问过我。” “你见过她?”我诧异的问,不仅仅我,满意和芳芳也好奇,突然都停下了吃饭,小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是的。”李树说:“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何理也求我别跟你说,但是她现在很艰难,很苦,你得去帮帮她。” “她怎么了?”我能感觉到我话语里的慌张,我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扶在满意的大腿上,像一个被审判的醉人等待结果一般焦灼。何理说过很快会回来的,现在却怎么也联系不上,我发了好多消息,打了很多电话,人间蒸发似的没了踪迹。 “她染上了毒瘾。”李树说, “她染上了毒瘾。”每个字都像一根钢钉似的钉在我心上,一截一截的锤钉到心里的最深处。在此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家会说会心痛,难过就难过,心怎么会疼呢?现在我终于体会,原来心真的是会疼的。 我能感觉到我的无力,我使劲儿起身,瘫坐在沙发上,恍恍惚惚的继续听李树讲下去。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因为我我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这是梦,这是梦。” 我也希望这是梦,但我的判断告诉我这不是梦。 “怎么会呢?”芳芳说。 李树:“最开始是我公安部一个战友告诉我的,说我有个老乡吸毒了。” “不会抓起来了吧?”满意担心的问。 李树:“没有,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戒毒社区。” “你有她的地址么?”我打断了李树的话。 李树:“有的,发给你。” 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动车票,继续听李树说下去。 李树:“何理在一家报社做记者,正在写一篇关于毒品的报道,她去戒毒社区采访一些正在戒毒的人群,也呼吁社会上的好心人帮助那些有心改过的吸毒者,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女孩。” 李树:“女孩二十来岁,却有了一年多的吸毒史,去过戒毒所、戒毒医院最后还是复吸了。何理遇到她的时候,她已有身孕,男朋友不见了,家里人也早就不管她了。女孩想把孩子打掉,你们知道何理的,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何理一边照料那女孩,苦口婆心的劝她别打掉孩子,一边寻求社会上的帮助。” 李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可有些吸毒的人是没有人格的,女孩表面上柔柔弱弱,实则不然,她在何理的水杯里投放了毒品,还乘何理不注意向她注射了毒品。” 李树说到这里,我更是心痛万分,芳芳气的把碗都给摔了。 “后来呢?”满意问。 李树:“后来那女孩复吸毒品,因为注射过量再也没醒过来,那可怜的孩子也胎死腹中。这件事对何理的打击很大,因此她消沉了很久,何理还在自责没把那女生照顾好,而何理她自己还不知道的是那时的她已经有了毒瘾。” 李树:“我见到何理的时候,他在社区戒毒,瘦了很多,没什么气色,她说她很艰难。我问何理有没有后悔,她倒反过来握着我的空手袖问我后悔了没,我说我不后悔。” 讲到这里,李树一口闷掉了杯里刚刚倒满的酒,他皱着眉头嗒吧了一下嘴巴接着说:“何理拽着我的手袖,哭着跟我说,说她后悔啊,说那女人和孩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呀,说她本来跟星域说好的回家的,现在好了,可怎么回去呀!” 李树:“我告诉何理她做的是对的,我们不会怪她,星域也不会。可是我提到星域,何理哭的更狠了。她说这样回去对星域不公平,星域本该拥有更好的她。” “星域!”李树喊到我。 我:“嗯?” 李树:“她说她爱你。” 我:“我已经订了明天一早的车票,我会带她回来的。” 满意:“要不我跟你一起吧。” 我:“不用,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吃过饭本来的安排是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的,我很抱歉的告别了大家先回到寝室收拾东西,满意开车送我回学校,因为是明天一大早的动车,所以满意还得送我去车站的旅馆过夜。 “我先走了,兄弟你刚回来,本来还说和满意一起带你四处逛逛呢。”我冲着李树说, “没事,明白。”李树拍拍我肩膀,他个子高高的,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沉重有力。 芳芳:“你可一定要把何理带回来。” “嗯!” 4 回寝室的路还是那条翻墙头的老路,已是寒冬,围墙冰冷且干燥,有风刮的脸疼,月朗星稀,两片谈谈的云轻轻的游走。月光把校园刷的苍白,而围墙之外都是霓虹的斑斓。 我收拾好我所有的行李,并不打算回来了。 李想还在上铺的被窝里和对象聊的火热朝天,本不打算打扰他,想想还是拍了拍他被头,我说:“想哥,我走了,不回来了。” 李想甩开我膀子,不耐烦的说:“走吧走吧,不回来最好,再不释放释放该憋坏了。”李想还以为我要出去约会呢。 “妈的。”骂完我转身就走。 出了门,听到寝室里“嘭通”一声,还有一声惨叫,我一回头李想瘸着腿向我跑来,还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真不回来啦。” “嗯,来抱一个!”我说。 李想给我一个熊抱,也没穿个衣服,不知道是冷还是摔疼了,抖的像个大傻子。 我:“想哥,走了啊!” 李想:“走吧,都走吧!我也走了。”李想后来就真的走了,他说一个人六张床太寂寞。 想当初刚到寝室,第一个认识的人也是李想呢。 我把收拾好的行李扔过墙头,满意在外边做接应,我艰难的翻上墙头,背后的校园里传来了一阵欢腾,我坐在围墙之上,凝望着眼前璀璨的城市,静静的听那片响彻校园的呼喊:“10!” “9!” “8!” “7!” “6!” “5!” “4!” “3!” “2!” “1!” “小梅,生日快乐!” 一群学弟学妹大半夜不睡觉,庆祝着他们小伙伴的生辰。 这个叫小梅的同学,估计明天学校的布告拦上会贴上你的处罚通知,我就祝你永远幸运快乐吧。 今夜年轻的人们尽情欢呼,他们庆祝生辰,他们无所畏惧,他们正值青春,也为我的青春倒计时。在那倒数的十秒里,我的青春之门缓缓的永远的关上了,并且是反锁的,并且没有墙头可以让我再翻进去。 我没有回头,纵身一跃,跳进了五彩斑斓的城市,而我的青春年少永远的丢失在墙角杂草丛生的黑暗里。 ------------ 第十五章 ? 1 车站。 每天有很多人从这里离开,也有很多人回来,还有很多人只是路过。几个月之前,何理也是从这里离开的,她却没有办法回来了。 我知道何理很艰难,路一直都在,列车的班次照常,难的从来不是回家的路,难的是不知道怎么给家里人一个交待。就像小时候闯了祸的我和何理总是不敢回家,都是姐姐一条街一条街把我们找到然后带回家的。 今天,该换我去找何理,然后带她回家了。我想告诉她,家里不需要什么交代,只要回来就好。 清早还在等车,姐姐的电话就到了。 “星域,我们找不到何理,何理她……”姐姐哽咽的说着,还没说完就哭出了声。 我:“姐姐,你不用说的,我都知道了,我现在正在去你找她的路上,姐你放心,我会带她回来的。” 姐姐:“嗯!何理跟你最好,带她回来,有什么事跟家里联系。” 我:“知道了,姐姐。” 姐姐呀,又让你操心了。 2 照着李树给我的地址,我来到了何理的住处。那是一间公寓,楼层挺高,在我叫不上名字的街道边,是陌生的城市里无数角落中的一个。 现在,我和何理之间只差一扇门了。 “叮咚!”我按下了门铃。 并没有反应。 “叮咚、叮咚!”我又按了两下门铃。 仍然没有反应,空落落的门铃声在走廊上孤单的响着,落空的心变得有些紧张,好希望何理她不是住这。 我打算再按一下门铃,抬起手刚触犯按钮,“咔嚓”一声,门打开了,来不及收回的手还是按响了门铃。 门铃是要响三声的,这一刻显得特别的嘈杂和漫长。 门里的人穿着一身松垮垮的睡衣,凌乱的头发,她脸色苍白,颚骨瘦的很深邃,如果不是因为她头发间清晰可见的疤痕,我是不敢相认的。 原本稀松的睡眼再加上门外的阳光让她很难看清我,待铃声毕了,她才认出了我。我看到她慵懒的眼神一瞬间慌张了起来,下意识的迅速关门。 我的反应也够快,乘何理还没关上门,伸进去一只手,我说:“何理你不让我进去也行,你就轧断我的手。” 何理争不过我,我推开门,半个身子进了房间,无力抵抗的何理蹲下身去,用仅有的力气堵着门,她嚎叫着说:“你为什么要来?” 我已经进了房间,关上门我说:“我要带你回家。”想扶起何理,她却兔子一般的挣脱我,逃进了屋里面。 屋里是个大的单身公寓,只一个大单间,门口是小厨房,垃圾桶里都是外卖盒,估计她也没生过火。中间是一张沙发和桌子、简单的小客厅,再往里就是一张榻榻米了。此刻,何理就缩在榻榻米上的墙角,裹着被子,不让我看见。 房间很暗,窗帘都拉上了,我打开灯,印入我眼帘的是桌子上的烟盒和注射器。我朝何理走去,她歇斯底里的喊叫着:“滚!别过来!”一声又一声,声音都沙哑了,她干咳了几声,两只腿不停的蹬,手上有什么都朝我招呼过来,化妆瓶、手机、枕头、镜子……发了疯似的。 此刻已经容不得我心疼她,我得让她冷静下来。 走到屋子中间,我拿起桌子上的注射器,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还是扎向了手臂,毫不犹豫。 “不要!”何理喊叫,“扑通”一声她从榻榻米直接跪在地板上,逻动着两只膝盖跪走到我跟前,用乞求的语气哭着说:“不要,我求求你不要,我乖乖的,我听话。” 我没有注射,拔出针管儿,何理慌忙去找来消毒水和创可贴,她一边帮我处理伤口一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何理所指不是我手上的这个小伤口,她说的是她吸毒的事情。 何理抽泣着,清晰的锁骨随着抽噎时深时浅,创可贴在我手臂上贴了好几次才对准伤口。我一只手捧起何理的小脸蛋,扒拉掉她脸上的眼泪,我说:“事情我都知道了,那不是你的错,哪怕是你的错又怎样,我只想带你回家。” 何理点点头,还在抽泣的她已经组织不好语言了。 待何理处理好我的伤口,她一手握着我受伤的手,另一只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我脸上,她用凶狠且冰历的低声说:“你傻么?以后不许你这么做。”何理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我挺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这都是她的人生与经历赋予她的深入骨髓的气质。 而她的语气也让我也明白,何理她再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我们都长大了。 我说:“所以你也知道心疼喽!” 何理的眼睛开始变得温柔,她扑在我怀里,我们情不自禁的拥抱。这个拥抱来的太晚了,所以我们紧紧的久久的不愿意松开。 我拉开窗帘,刚好还有些阳光落在床上,我就和何理靠坐床头,享受着一天里最后的暖阳。 何理枕在我肩膀,她惬意的闭着眼睛,轻轻的说:“星域,你知道吗?我去了很多地方,最自由的时候还是在你身边。” 我:“你走之前,问我爱你吗,我想我找到那个答案了。” 何理:“不用说了,我们之间不差那一个答案。” 我没再说下去,何理已经在我的肩膀轻轻眯睡了,她像一只蜷缩在阳光下睡觉的猫,慵懒而安心。 3 屋里的最后一抹阳光刚刚溜走,何理也睁开了眼睛,她挽住我胳膊的手又紧了紧。 我说:“快起来,你把你自己捯饬捯饬,我收拾下屋子,咱们出去吃饭。” 何理:“咱们去买菜,我做给你吃。” 我:“什么时候都学会做菜了?” 何理:“生活不易,多才多艺么!嘻嘻!” 我:“行!那快起来。” 何理从床上爬将起来,她小跑着到桌子前把一些烟盒和药丸之类的收到柜子里锁好,我都看在眼里没有吱声,她也当作收拾几个杯子一样的平常。然后,何理才钻进卫生间梳洗。 我起身,把我刚进门何理扔的东西一件儿一件儿捡起来,拖了拖地,整理好家具,装好垃圾待会儿带出去,房间这么一收拾,再加上两个大活人,就有了小两口过日子的感觉。 “星域!”何理叫到我。 我:“怎么啦?” 何理:“帮我把头发吹一下。”何理说着走出卫生间,她穿着保暖内衣,身材凹凸有致。 我:“好。” 来到梳妆台前,何理自己化着淡妆,我帮她吹头发,闻着她发香,我不禁弯下腰,顺着她耳后根,摸索到她的唇,热烈的拥吻。 “还吹不吹头发了?”何理嗒吧两下嘴唇说。 我:“吹!” 我们看着镜子里的彼此笑开了花。 因为缝着下班,诺大的菜市场里挤满了人,有的是带着孙子的老奶奶,有的是刚下班的白领,有的是手牵手的小情侣。人一多,菜市场便一片嘈杂,介绍菜品菜价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讨价还价的菜农与客户你一句我一句,还有的小胖娃娃吵着闹着要吃肉。 虽是吵闹,却不不觉得心烦意乱,倒是有些热闹有趣,所谓市井生活即是如此吧。 “你想吃什么呀?”何理问我。 我说:“你会做什么呀?” 何理小手一挥,指了一圈菜市场说:“就你看到的,我都会啦!” 我:“那我想吃小龙虾。” 何理:“行!” 何理娴熟的找到水产区挑好小龙虾,讲价还价一气呵成,我只负责提袋子,像个小跟班儿。我们又买了点蔬菜才回家,饭已蒸熟,只等何理的菜了。 何理执意不要我帮忙,她说:“去歇着,好了我叫你。”说完她转过身切菜了。 我没有离开,她瘦弱的肩膀随着切菜有节奏的律动,和我妈妈像极了,恍惚中我以为这是我和何理新成的家。 我找来围裙,帮她系上,我说:“何理!” 何理:“怎么啦?” 把围裙上的结打好我才说道:“何理,把毒戒了吧,我们回去就过这样平淡快乐的生活。” 何理放下手里的刀,挑一最大片的西红柿送到我嘴里,她说:“可以,但在那之前我得把那篇报道完成,然后我想回趟家。” 我:“可是你的身体!” 何理:“没事的,我的身体我有数,而且就这两天报道就能完成。” 我:“然后我们回家。” 何理:“然后我会好好的戒毒的。” 我:“再然后我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何理一笑:“好啦!该干嘛干嘛去,我做饭了。” 我和何理认识至今也二十多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做饭给我吃,我记得真切,龙虾是香辣的还都去了头,凉拌的西红柿有淡淡的甜味,还有坐在我对面的她辣的直哆嗦,这本是两个市井小民的市井生活,而我之所以记得真切,却是因为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做饭给我。 既是第一,又是最后,那便是唯一了。 4 三天后,何理写完了那篇关于毒品的报道,向报社提交了相关材料后便随我匆匆回家了。 至于那篇报道有没有发表、有没有起到有价值的作用、有没有拯救一两个人我们都不得而知了。用何理的话说:那都不是她的事了。何理这么跟我讲的时候,很疲惫。 有时候我们拼了命坚持的东西并没有结果,我们的固执,有一个因为就够了,不求所以。 何理连个原因都不需要,她本就是那样的人。 回到家,何叔和刘姨什么也没问,只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和往日里我们出了趟远门回来一样。 姐姐当天也回来了,她告诉我们她怀孕了,大家都开心极了。 姐夫已经联系了一家戒毒医院,也安排了住处,不日出发。 所有人都没有提到吸毒的事情,生活像已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的平静。即便二十年多间有那么些不平静的日子,到今天也都尘埃落定了。 我和满意又回到了小时候,何理懒得出门,她还是常常趴在靠河边的窗台,看着溪流和山林,而我依然在她的左边。 我折了只纸船,递给何理,我说:“记得小时候你很喜欢。” 何理一笑,给我个白眼说:“幼稚!”但她还是接过了纸船,她放在手里摆弄着说:“船喽,都是要靠岸的。”说完何理把纸船轻轻一扔,稳稳的落在窗外的溪水里,顺流而下。 我:“既然船都要靠岸,为何还要远行?” 何理:“因为它是船呀。” 说话间,纸船已经顺着河水拐过一个湾,看不见了。 何理收回探出去的脑袋耷拉在我胳膊上,看着涓涓溪流,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这样一去不回,你怎么办?” 我:“哈哈,买票上船呀!咱们一起环游世界,自由自在。” 何理:“我的船,船票可是很贵的?” 我:“有多贵?” 何理抬起头一拳头捶我胳膊上说:“大傻子!船长我怎么会舍得不带上你呢!” 气氛烘托成这样挺适合表白的,我:“嘿嘿!那我现在告诉你那个答案吧,我快忍不住了,我……嗯嗯” “等一下!”何理一巴掌捂住我的嘴,一只手不够就用两只手,她说:“时机未到。” 我管她什么时机呢,忍不了!憋不住!眼看着我就要挣脱了,何理凑了过来,她打开手掌的一刻,红唇已至。 好吧,何理赢了。 我却不能明白,为何她始终不让我说出那个答案。 5 我和何理学生时代常在上学前的清晨去一家面馆吃面,后来我们毕业了都会赖床了,尤其是冬天,等我们起床面馆儿都收摊了。 这天,何理大清早冷不丁的从隔壁跑过来,两只冰凉的手伸进我的被窝里,把我从冰的一个激灵。 “走,吃面去!”何理说。 “这么冷!”我说:“起不来。” “起不来?”何理说着就把手往我肚子上贴,“起的来不?再不起来把你被子掀了。” “好好好,起来,起来。”我求饶。 虽然是冬天,面馆儿的人还是不少的,好多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和小孩。座位不够,我们就和一母子同坐。我让老板拉了两小碗牛肉面,各加一个荷包蛋,和我们当初上学那会儿一样。 刚坐下,那母亲一见到我们,突然警觉起来,十分不安,赶紧招呼背着书包的小孩:“快吃!” 我叫的两碗拉面还没上来,那女人已带着孩子出门结账了,剩下的半碗面戳着一根筷子,另一根从桌上滚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我听到刚刚吃面的小孩冲着面馆里还在吃面的女同学喊到:“小雨,快跑!那个人是吸毒的!” 叫小雨的女生,撒腿就跑。 面上来了,老板和店里的其他人都流露着异样的眼神。 我瞪着他们,他们的眼神灰溜溜的闪躲。 何理沉默,她一向如此。 我们的面也没有吃完,我察觉到何理的不舒服。 我是搀扶着何理回去的,一回去她就呕吐,无论我怎么询问她,她也都不理我。 然后她脸色惨白的趴在地上,握紧了拳头捶打着冰凉的地面,小手通红。 我抱起地上的何理,她两只手撕扯着头发,把她往床上一扔,扑在她身上按住她的四肢,剩下胡乱摇晃的脑袋拨浪鼓般的击打着墙面和床头,我看到凌乱的头发里那一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模样,她狰狞着、扭曲着、睁的死死的瞳孔里充斥着血丝与恐惧,惨白的嘴唇瑟瑟发抖,还有她的脖颈一时间沟壑嶙峋,伴随着蠕动的咽喉发出撕裂人心的哀嚎。 何理毒瘾犯了。 “姐姐!妈!”何理的样子吓坏了我,无措的我慌忙求救。 我妈妈应声而来,她慌忙抱住何理使劲摇晃挣扎的脑袋,这才算是稳住了何理,只是慌乱中妈妈左手的大拇指根部却被何理紧紧的咬住,妈妈皱着眉头忍着疼痛,却没有一点想挣脱的意思。妈妈是心疼何理的。 “快把药拿来!”妈妈招呼一旁吓傻了只顾流泪的姐姐。 刘姨这时也冲了进来,急忙找到药丸,死死咬住妈妈的手的何理怎么掰都掰不开她的嘴。 妈妈说:“就这样喂,塞进去!”妈妈疼的眼泪挤出了眼角。 没办法的刘姨照着做,把几片捏碎的药丸硬生生的塞进何理嘴巴里,再把倒好的温开水一勺一勺的灌,夹杂着我妈妈手上溢出来的鲜血,一同送进何理的咽喉。 剩下来的只有等,等带药效,妈妈疼的靠在刘姨身上,焦急的刘姨慌的掉下眼泪珠子。 6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理的四肢渐渐的松弛下来,眼睛里也有了神,她松开了咬住妈妈手的嘴,妈妈试探着放开手,确定何理平静下来后才拿过枕头帮她枕好脑袋,然后心疼的屡顺何理乱糟糟的头发。 妈妈的手显刻出深深的齿痕,几个牙印里都沁着深红的血,缓过神来的姐姐赶紧找来药水擦拭,并打上小绷带。 见何理恢复了神智,妈妈叮嘱我照顾好何理,起身离开。 “阿姨!”何理无力的伸出一只手搭住妈妈受伤的左手说:“对不起!” 妈妈转过身,擦干净何理脸上交集的汗珠和眼泪,温柔的说:“没事孩子,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阿姨给了你一道疤,现在你还给我,咱俩这算是扯平了。”妈妈轻和的说笑着,抚慰了刚刚所有的惊吓和恐惧。 何理:“还没有扯平,你还给了我星域,今天我要把他还给你。”何理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平静的冰冷。 “你跟星域说吧。”妈妈长叹一声,离开了的房间。 “咋了呀?”我靠着姐姐,何理的语气和妈妈的叹息让我不安。 “星域。”何理看向我。 我:“嗯?” 何理:“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了,明天我会去戒毒医院,你不必来看我,我也不会再回来。” 我:“为什么呀,这不合情不合理啊!”我扑在何理的床沿上,慌乱的比刚刚何理毒瘾发作还手足无措。 一旁的姐姐扶在我肩膀说:“星域,让何理休息休息吧,我跟你说。” 何理:“姐姐,别,我自己来。” 姐姐拍拍我肩膀,和刘姨一起走出房间。 何理靠上床头,疲惫的说:“星域我爱你,但我不能把这样不堪的身体和灵魂交托给我的爱人,这是我的情。你们家,你妈妈给了我生命,你们一家人尤其是你星域,给了我二十多年的关照,我不能还你们家一个坏名声,更不能让你们家有一个我这样的坏媳妇,这是我的理。”何理说的一字一句,还是那么平静,平静的还是那么冰冷。她已经不再眼泪了,她的眼里只有死寂。 我说:“我不在乎的,我……。”何理再次赌住了我的嘴,他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这次她只轻轻一根手指,就按住了我要说的话,因为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凶狠和坚定。 “但是我在乎。”何理说:“我们就不要再见了,如果你不答应,我是不会戒毒的。” 何理向来说到做到,我根本没得选,这是单选题,选项只有一个。 我起身,转身,离开房间。 开门的一刹那,何理喊到我:“星域!” 我驻足。 何理:“这些年,谢谢你。” 这一次说“谢谢”的语境里没有“再见”,因为她就不打算再见。 “咣铛!”门关上。 7 姐夫第二天就开车来接何家人离开小镇了。 “星域,起来送送何理吧。”妈妈来到我床边劝我说。 我:“不去!” 妈妈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迟疑了很久,才帮我裹严实了被子,轻轻的关上了门离开。妈妈只轻轻一关,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门外,何叔和刘姨正收拾着东西。 刘姨说:“本来还说咱们两家人吃顿饭再走的,可你也知道,我这心里急呀,何理的身体我真是一点不敢等了。” 刘姨是在跟我妈说话,妈妈回答说:“没事的,有空常回来看看。” 刘姨:“唉!可怜了两个孩子,何理要不是舍不得,也不会捱到今天才去医院。说到何理,你不会怪她吧?” 妈妈:“怎么会呢?何理她长大了,懂事了,这是她的选择。” 刘姨和妈妈的说话声越来越小,何理家的动静也渐渐消失,走廊里再无响动,只听见我憋不住的抽咽。 良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敲响,是姐姐。姐姐说:“星域,起来吧,送送何理,你何叔前段时间把镇上的房子都卖了,以后我们就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裹在被窝里不做声,我怕话一说出来,我就崩溃了。 姐姐又焦急的敲敲门说:“星域,姐姐知道你难过,你放心,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走吧。”我听见姐夫的声音。 “都弄好了么?”姐姐小声询问。 姐夫:“嗯。” 姐姐一巴掌拍在我的房门上,叹了口气说:“星域,我们走了啊,你好好的,好好的啊。” 姐姐说完转身离去,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也数着她的脚步,一共七步,七步过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8 我和何理形影不离二十多年,拌过嘴接过吻,甩过巴掌牵过手,我们冒险,我们旅行,我们看星星,我们滚床单……今天意味着以上种种,皆成回忆。 离别这事情,真的是越长大越学不会,经历的年岁太久了,留给忘记的时间就变的太短。 所有的事情都是要被遗忘的,只是其中的有一些余生不够消磨。 但是,人们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告别,自牙牙学语之时,大人们就教我们说“你好!”,说“再见!”,说“谢谢!”,甚至英文,最初学习的单词也是“thankyou!”、“goodbey!”,仔细一想“谢谢!”和“再见!”还是同一堂课上学的呢,课本上说那都是礼貌用语。 我不能做个不讲礼貌的人。 也顾不上只穿着秋衣秋裤了,我顺手披一件棉袄,踹一双棉拖鞋,飞奔了出去。 姐夫的车才刚刚启程,车屁股还吐着热气腾腾的白气,我拼了命的追上去,怎么也追不上,大气直喘,棉拖鞋也丢了,冻得直打哆嗦。眼看着要小汽车要消失在街角,尾灯一亮,车停,门打开,钻出一少女飞奔而来。 是何理。 何理一路跑到我跟前,递给我两个信封,一个红色,一个白色。何理微笑着说:“红色的给你妈妈,白色的到了上面写的地址再打开。”何理笑的很勉强,这场景,明明不该笑的。 我接过两个信封。 我说:“你骗我,你说你的船是要带上我的。” 何理说:“可你是岸,是我再也不能靠上的岸。”何理说着收起本就吃力的笑容,她抿了抿嘴,脸蛋上的肌肉跟着微微颤抖,眼角的热泪到底是没有留下来。 最怕的是你笑的时候不能放肆,想哭的时候又忍住。 我拉过何理,拥抱在怀里。 “你给我记着,你要自由的活着!”那一刻我学来了何理平静且坚定的语气。 “嗯!”何理在我的肩膀上重重的点头。这是关于何理的最后一句。 “何理,我爱你。”这一句,何理是听不见的。我冲着何理离去的背影呢喃。 何理已经回到了车上,渐渐远去,拐过东头的大杨树,再也看不见了。这是关于何理的最后一眼。 我们都没有掉眼泪。 我感觉我在抖,那只是因为冷。 9 我把红色的信封给妈妈,妈妈把信封轻轻的攥在手心,陷入了沉思,而握着信封的手上,正好是何理留下的齿痕。 我问妈妈:“这是什么?” 妈妈说:“一个红包,很多年前我封的,具体多少数我都记不清了。” 我:“拆了看看。” 妈妈:“别拆,拆了就什么也没了,留个念想总是好的。” 我:“是关于何理么?” “是的。”妈妈轻轻的抚摸着手上的齿痕说:“这是我和何理的缘分。”妈妈这么说的时候目光所致是路东头的大杨树,她眼里空洞而遥远,不知道妈妈所指的缘分是手上的齿痕还是手里的红包,也可能都是的吧。 几天以后,刚好是2016年元旦。我去了白信封上的地址——六安月亮岛。 月亮岛,故名月亮一样的岛,是淠河里的一轮月。岛、桥、人家,不需多言,就已是画里的模样。 拆开信封,是一张明信片,写着一封信: 星域,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决别。是啊,我已经离开你了,真是不敢想象。 我知道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放弃我,可是在吸毒的那段的日子里,我做了很多不堪的事,我堕落的样子至今回想来仍然可恨。 人可以改过,也总是追悔,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能接受那样的我,更不能接受你能接受那样的我。 好了,不说这些了。 写这封信的目的很简单,当初我们都问过对方一个问题:“你爱我吗?”,我想告诉你我很早就找到了答案了,就在这儿,这个离家不远的月亮岛。 一个人旅行时我去过很多地方,我可以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就医……我从来都不是脆弱的人,可是我见不得那些好看的风景,山川、河流、瀑布、岛屿、晚霞、星空……因为在那样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身边应该有你。 那天,我第一次来到月亮岛,走过云露桥,淠河里扑闪着城市的倒影,杨柳依依,情人依偎,抬头有星空,低眉见烟火,有的路热闹,有的路孤单,热闹时想你,孤单时也想你。 那时候,青春干净的我多希望能和你在这岛上共度余生。 我爱你,星域。 所以我一直没让你说出你的答案,我是怕你说了,我更加的舍不得离开,那种舍不得,会撕裂我,是比毒瘾更深刻的疼痛。 但你的答案,我都明了。 读完何理的信,我已经过了云露桥,上了环岛的路,看见淠河里扑闪着城市的倒影,轻扶依依杨柳,瞧见情人依偎,抬头星空在,低眉烟火生,我走过热闹的路,也走过孤单的路,热闹时想她,孤单时也想她。 淠河水呀淠河水,如果你见到一个头上带疤的姑娘,请你告诉她,我来了,我来了。 云露桥呀云露桥,如果你见到一个满身泥垢的姑娘,请你告诉她,我走了,我走了。 这是关于何理的最后一篇。 关于何理的故事,我就只能讲到这里了。 10 环岛的路也不知我走了多少圈,还错误的以为岛上的路没到尽头。我准备回去,差点回头,一想到是环岛路,索性继续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手机响个不停,一打开几个APP推送着同样的消息:“2016年1月1日,全面实施开放二胎政策。” 一时思绪万千。 想当初我和何理还是超生的呢,真是拖了国家的后腿。可惜了,没机会和何理一起落实国家新政策了。 回首间,已是二十多年的光景,一个时代落幕了,一代人的青春年华悄然逝去。许多人的名字窜出脑海,何理、何情姐姐、李树、满意、奶奶……很多深刻的故事,当事人讳莫如深,知情者用以怀旧,而那个时代什么也不记得。 我们这些个市井细民呦!生于凡尘中,跌在浪潮里,倾尽一生的坚持与傲娇只为不被这世界所同化,哪怕只保留一点点也好。 可以改变,绝不顺从。 这是最自由的年代,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城市的道路错综复杂,星星和金钱都很诱人。世界很大,选择太多,有些人穷极一生的努力和挣扎也不过是随波逐流。 而这个时代从来都不缺乏引领潮流的人,难得的是在潮流中仍然能保持真实正确的自己。 自由,是内心的平和与坚守。 就像风有休憩的山谷,雁有栖息的南方,船有避风的港湾,自由不仅仅是因为无边无际的海阔天空,更是因为脚下踏实的土地,那是我们坚守的善良、正义、情感和梦想。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